“有人逃跑喜欢往地底跑,所以搜捕也学会了。
然后有人提出了新想法:反正搜捕的也都是打工的牛马,只要躲在难走的地方不就好了,让他们懒得来找!
那还能躲哪儿?
这城市除了地下,底层,还能躲在哪儿?
哎,还有不少废弃高楼,电力和电梯什么的都没装的那种。越高越好,那些逮人的越懒得上。”
岑怔眼前的老头聊开心了,开始大吹特吹,说什么,年轻的时候,什么帮派火拼,什么公路交火,他都经历过,老了,于是就来到这儿养老了,安稳。
〔并无战斗械体改装痕迹。除脑机设备和部分生活械体外,基本是原生肉体。〕
岑怔呢,他倒是也乐意听人吹牛,眉毛高高挑起,连带着额头出现点儿法令纹,嘴巴微张,装出一副,“哇偶”的表情,时不时拍拍手,给足这里的原住民面子,方便后续计划的推进。
直到被之前那个中年男人拉开。
“你怎么和他聊上了?”,男人侧脸瞅着岑怔,像是随时打算“这人谁啊,不熟,走了”的样子。
岑怔的脸都僵了一下,问:“怎么了?”
男人这才松了口气,说:“他说的牛逼人物是有,但不是他。”,然后他才正眼瞧着岑怔。
“这老头看片看坏脑袋了,就是个傻子。”,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摊位。
“喏,卖一些黑货芯片或者带子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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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位就摆在走廊拐角,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各种芯片、数据带、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械体零件。摊主是个光头,靠在墙上打盹,有人过来也不睁眼。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这层就这样。各过各的,谁也别问谁。”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家女人带个孩子,躲前夫的。前夫是灰狗帮的,下手狠。”
又指了指另一间:“那个沉默老头,不知道什么来头,住了快半年了,没人听过他说话。”
“你呢。”岑怔问。
男人摸了摸鼻子:“欠了点钱。帮派的。不多,就三万。”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三万新币。
岑怔没再问。点了点头,去找一间空房。
走廊里有股味道——霉味、泡面味、还有小孩子的奶味混在一起。公共水龙头在走廊中间,下面摆着几个塑料桶,桶沿上沾着一圈圈的水垢。墙角堆着营养棒的包装纸,还有几个空罐头。
小孩的哭声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有收音机的滋滋啦啦声,信号不好,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23层。
一群掉出正常生活轨道的人,挤在半空中的一层楼里。下面是搜捕,上面是空楼,他们悬在中间,摇摇欲坠的。
岑怔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没锁。
他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蹲下来翻工具袋。右手掌心的金属面蹭了点灰,他在衣角上蹭了蹭——翘起来的仿生皮和衣服互相挂着。他皱了皱眉,用拇指撕掉多余的边角。
手指碰到帆布包里的什么东西。硬的。有棱角。
焊工手套。
他的手指在手套烧焦的指节处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翻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翻出一小包营养棒,拆开,咬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像在嚼压缩的纸浆。但能填肚子。
零的声音冒出来。
〔距离下一次27层信号活动还有31分钟。〕
岑怔嚼着营养棒,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比昨天安静了些——铁穹的巡逻车还在,但人少了两个。可能换班了,也可能去别的地方搜了。搜捕这种事,跟修车差不多——一开始猛,越往后越松。螺丝刚拧的时候紧,用久了自然会滑牙。
他抬头往上看。
天花板就是24层的地板。再往上还有四层,27层就在他头顶上面。微弱信号。47分钟一次。23%铁穹相似度。
上去看看吗。
岑怔想了三秒。
然后说:“先不上去。”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冒险,是情报,刚来就有活儿干,开什么玩笑。
“零。”他说,“这栋楼里的信号,能不能筛一遍。”
〔筛什么。〕
“不是铁穹的。但有组织的。”
零沉默了几秒。像在调频。
〔正在分析。23层范围内活跃信号源:17个。民用通信12个。铁穹制式3个——楼下搜捕队。异常信号:2个。〕
“说。”
〔异常信号一:15层东侧某房间。持续低功率发射。频率特征与灰带加密协议匹配度:47%。〕
47%。不低了。
〔异常信号二:一楼西侧修鞋铺位置。间歇式发射,每次持续约30秒,间隔不规律。协议特征与苏婆婆书店中转信号匹配度:31%。〕
31%。比15层那个低。但岑怔的直觉告诉他,修鞋铺那个更像。
“哪个更可能是中转点。”
〔修鞋铺。15层那个信号特征更像私接的信号放大器——功率稳定但协议简单,不像是有组织的中转节点。修鞋铺的间歇发射模式,与苏婆婆书店的“呼吸式”中转特征一致。〕
呼吸式。
岑怔没再问。
“下去看看。”他说。
〔是否需要我提前扫描热源路径。〕
“扫吧。”岑怔把最后一口营养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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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怔本来还想走楼梯,却只发现了这废楼当初预留的电梯位——连楼梯都没。
得,怎么来的怎么走吧。
消防梯在楼的背面,铁皮的,踩上去哐哐响。岑怔走得很慢,尽量把重心放轻——不是怕被人听见,是怕铁皮承受不住。这楼废弃了快十年了,谁知道这些梯子锈到什么程度。
零的热源扫描实时报着:〔19层无人。17层有两个热源,在睡觉。15层信号源所在房间有一人,坐着。〕
岑怔没停。继续往下走。走道里的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水泥色,还有些裂缝,看来那些搜捕的不想上来,还不止是懒,他们惜命。
到15楼的时候,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没什么人,铁穹的巡逻车还在街那头,离这儿还有段距离,也有可能是不想来。修鞋铺在这个楼层西侧,门面朝窗,卷闸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挂在门框上的旧铃铛,铜的,已经发绿了。
修鞋铺很小,堆满了旧鞋和鞋楦。空气里有皮革味、胶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修鞋机后面,正在粘一只皮鞋的鞋底。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
“修鞋啊。”他说。
岑怔没说话。
他走到修鞋机旁边,把右手的金属掌心轻轻放在机器的金属外壳上。
敲了几下。
小闪电的摩斯码,很奇怪,但他就是知道。
老头粘鞋底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老头继续粘鞋底,头也没抬:“那边坐着等。”
岑怔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
凳子很矮,坐下去膝盖差不多到胸口。他随手拿起脚边一只旧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鞋底磨得偏外侧。鞋跟钉了两层掌。
修鞋机的嗡嗡声一直响着。老头没说话,岑怔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
老头头也不抬地说:“你那手,要不要粘一下?”
岑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金属面露着,仿生皮磨破了一圈,确实像"需要粘一下"的样子。
“五十新币。”老头说。
五十……那好像不是很有必要啊,岑怔不自觉地拉长了嘴角。
他顺着话头接:“粘了能用多久?”
老头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了点。
然后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镜片上方看着岑怔。看了几秒。
又低下头,继续粘鞋底。
“那就看你这小孩儿,造不造了。”
岑怔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把右手放在修鞋机的台面上。金属掌心贴着冰凉的铸铁台面。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折成小方块的。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把纸往岑怔那边推了推。
继续粘鞋底。
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像刚才那几句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岑怔把纸攥在手里。没当场看。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五十新币,放在台面上。
“谢了。”
老头没抬头。摆了摆手。像在赶苍蝇。
岑怔转身往外走。铃铛又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小孩儿。”
岑怔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往上走。”老头说,“上面的东西,咱们一般人,不能看。”
岑怔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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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岑怔拐进旁边的巷子,在阴影里停下来。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
字很小。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的。
第一条:烙铁带队。灰谷区逐户查。三天内扩到整个南区。名义:失控改造体排查。实际:找一个人。
第二条:灰衣女人留话——如果他还活着,去西区夜市找卖螺丝的老范。
后面画了个小闪电符号。很淡。铅笔写的,用力很轻。
西区夜市。卖螺丝的老范。
岑怔把纸条重新折好。三折。塞进工具包最里面的夹层。最底下。跟账本放在一起。
手指蹭到了焊工手套。又停了一下。
他没把手抽回来。也没再往里摸。就停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拉上工具包的拉链。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天御旧总部大厦的轮廓立在城市的另一边。灰蒙蒙的。像一根插在城市里的生锈钉子。
他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回走。
零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天御旧总部大厦。建筑年代:新人类计划早期。顶楼旋转餐厅五年前关闭。对外宣称经营不善,实际从未拆除。〕
岑怔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在看着它。我以为你想知道。〕
岑怔没说话。
零也没再输出什么内容。
脚步声落在消防梯的铁皮上,哐哐的,在黑暗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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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3层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些。
小孩不哭了。收音机也关了。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带孩子的女人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背对着岑怔。小孩坐在地上,玩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玩具。铁皮玩具是个小机器人,胳膊断了一只,头歪着。
女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岑怔脸上扫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搓衣服。
岑怔也没说话。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松了口气。
〔27层信号活动还有5分钟。〕零报。
还有5分钟。
岑怔想了想。
“再等等。”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把焊工手套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翻过来。掉过去。
指节烧焦的痕迹。他用手指蹭了蹭手套边缘的磨损处。从指尖蹭到手腕。又蹭回去。
岑怔的手指停在焦痕的位置。没动。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岑怔的手猛地收回来。把手套塞进包里。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螺丝刀。
〔门外一人。女性。三十岁左右。〕零的声音很低。〔抱着一个……人形机主控板。〕
人形机主控板。
岑怔皱了皱眉。没出声。走到门边。没开门。
“谁。”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门外的女人声音有点发颤。
“大哥。我听他们说,你会修东西……”
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鼓足勇气。
“能帮我看看吗?”
岑怔沉默了两秒,看向了自己腰间的工具包。
〔情绪状态:焦虑+无助。威胁等级:极低。〕零报。
极低。
岑怔伸手。慢慢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乱,眼睛红红的。怀里抱着一块板子。
人形机主控板。
板角有磕痕。表面蒙着一层灰。但在板子的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痕迹。
很小。像闪电形状。
和灰带暗号的小闪电,有几分相似——闪电这个符号,太容易巧合了。
女人没注意到岑怔的目光落在那个标记上。她只是把卡牌大小的主控板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点哭腔。
“我男人留下的。坏了……你能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