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怀》
书名:凡道短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4980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盛宣怀



同治九年,盛宣怀第三次落榜。


他从考场出来,天阴着。贡院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不说话。他谁也不看,低头往前走。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号签。号签上写着他的座号,墨迹被汗洇花了。他看了一眼,塞进袖子。


回到会馆,他爹盛康的信已经搁在桌上了。他拆开看。信上问考得如何,又说起湖北那边的事。他把信看了两遍。没回。


他不敢回。他爹是进士,他考不上。笔一落,就是认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枕头边上。笔搁在桌上,墨干了。


他坐在床板上。身上还穿着进考场那身衣裳。三天没换。衣裳皱了,袖口上沾了墨,领子上有汗渍。还有考场的霉味。他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那个味告诉他,他又输了。他没换。天井里有口井,井沿上蹲着一只猫。猫在晒太阳。他看了很久。


同住的一个姓赵的候补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赵候补是去年来的,跟他一样,候补。两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赵候补进来了,把酒搁在桌上。


“又没中?”


盛宣怀没说话。


赵候补自己找了个碗,倒了一碗。喝了。


“你爹是进士。你怎么就不行?”


盛宣怀说:“我爹是我爹。”


赵候补又倒了一碗。推过去。盛宣怀没接。赵候补自己喝了。


“你打算怎么办?就在会馆里蹲着?”


盛宣怀说:“李中堂那边缺人。”


赵候补说:“你爹认识李中堂?”


盛宣怀说:“认识。”


赵候补放下碗,看着他。“那你去啊。蹲着等死?”


盛宣怀站起来。把那封信从枕头边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出了门。



李鸿章见了他。


偏厅。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李鸿章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旁边站着个幕僚,三十来岁,留着胡子。


盛宣怀进门,跪下磕头。李鸿章没叫起。


“你爹的信我看了。你考不上?”


“考不上。”


“你爹是进士,你连举人都中不了。你能干什么?”


“算账。”


李鸿章翻了一页折子。“淮军粮台,上个月报上来的数,你看一眼。”


幕僚把折子递过来。盛宣怀接住。跪着看。手垂着,垂久了,胳膊酸。膝盖磕在青砖上,凉,硬。他没用袖子垫。就那么跪着。他先看数,不看字。数对到第三页,停了。看完,他没抬头。


“第三页,寿州营领了三千石。寿州驻军一千五。多出一千五。”


偏厅里静了。李鸿章没说话。幕僚也没说话。


李鸿章把茶碗搁下了。


“你明天来。”


盛宣怀磕了个头,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退出去。走到门口,李鸿章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盛宣怀。”



他进了幕府。头一个月,管粮台。


粮台的册子堆了半间屋。全是旧的,边角发毛,有的被虫蛀了。他一本一本翻。翻到一本,虫子爬出来。他用手把虫子拨开。拨完接着翻。他没拍死虫子。


哪一营领了多少粮,哪一批走了哪条路,哪一笔银子经了谁的手。他全记。记完了,再核。核出一笔:一个营官虚报了两百石。


他没声张。把账本递上去。李鸿章翻到那一页,停了一下。第二天,那营官撤了。


李鸿章没夸他。


但那天起,李鸿章的公文中,有些先递到他手里。


他看公文,先看数。再看事。


李鸿章问他:“你不看字?”


盛宣怀说:“我先看数。”


李鸿章没再问。


他在幕府里住着。住的是后院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堆着册子。他每天翻到后半夜。灯油不够,他自己添。灯芯烧短了,他拿剪子剪。剪完接着翻。


有一回,他翻到天亮。推门出去,院子里扫地的是个老头。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又没睡?”


盛宣怀说:“睡了。”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



同治十一年。李鸿章叫他去上海。


去办轮船招商局。中国的江海航运,全在洋人手里。怡和、太古、旗昌,三家洋行掐着。运费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李鸿章要办一个自己的轮船局,把这条水路抢回来。


盛宣怀到了上海。他没先去找官,也没先去找钱。他去码头。


蹲了三天。第一天蹲在石阶上。石阶硬,凉。蹲久了腿麻。第二天他换了个地方,蹲在货箱上。货箱是木头的,有霉味。第三天他蹲在码头的柱子旁边。柱子是铁的,锈迹斑斑。第二天腿麻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的时候,看见一个挑夫。挑夫扛着一百多斤的货,腰是弯的,脖子上全是汗。他看了那个挑夫一眼。挑夫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说话。他蹲回去。接着看船。


他闻着码头的味。鱼腥味,汗味,煤烟味,货箱上的霉味,还有江水的腥。他没捂鼻子。他闻着。看船进船出。看货装货卸。看哪些船跑哪条线,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到。他全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是旧的,封皮磨白了。


第四天,他去找旗昌洋行的人。


旗昌的买办姓吴。吴买办见了他,笑:“你是哪个?”


“招商局的。盛宣怀。”


“招商局?没听过。”


“刚办的。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抢生意的。是跟你谈运费的。”


吴买办收了笑。


“你们的船,跑上海到汉口。每趟装多少货,我算过了。运费比成本高四成。”


“你算过?”


“算过。三天。你们每趟装货一千二百担。运费每担二两。成本每担一两二。高四成。”


吴买办没说话。


“我不跟你们抢。只一件事:降两成。降了,各走各的。不降,打价格战。”


“你拿什么打?”


“你们的船老了。修一次停半个月。我的船,新的。我不急。你急。”


吴买办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有意思。”


半个月后,运费降了。



招商局开起来了。没船。买船要钱。


朝廷拨的不够。他去找商人募股。上海的商人,不信官办。他在茶楼里见了几拨人。有一拨,是宁波来的。为首的是个胖子,姓陈。


陈胖子说:“官办的事,办一个倒一个。我们投钱,不是喂狗?”


盛宣怀说:“官督商办。官不插手经营。账你们看,利你们分。亏了,我担。”


“你拿什么担?”


盛宣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手没抖。搁得很稳。银票是汇丰的。五千两。银票搁下去之后,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完,就不动了。


陈胖子看着那张银票。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盛宣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行。我投。”


一个人投了,后面跟着投。凑齐了。买了一条旧船。船是英国的,旧的,跑了一趟上海到汉口。赚了。又买两条。


洋人开始压价。怡和、太古联手,把运费压到成本以下。要挤垮招商局。


盛宣怀去找李鸿章。李鸿章给了他漕运。朝廷的漕粮,改走海路。用招商局的船。


船不空了。洋人压不动了。



招商局稳了,他看上了电报。


中国的电报线,在洋人手里。丹麦大北,英国大东。从上海到北京的电报,得走洋人的线。洋人想给你发就发,不想发就不发。


他跟李鸿章说:“电报比轮船要紧。轮船运货,电报运消息。”


李鸿章说:“你能办?”


“能。得赶在洋人把线铺满之前。”


拿了批文。去上海募股。还是官督商办。电报局开起来了。天津到上海,第一条线。立杆子的时候,他去了现场。杆子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立起来。工人爬到杆子上,把线挂上去。杆子晃。底下的人都仰着头。盛宣怀没仰头。他在看地上的影子。杆子的影子,在地上晃。他盯着那个影子。影子稳住的时候,他才抬头。看了很久。


之后是上海到广州,上海到汉口。电线一根一根立起来。电报一封一封传出去。


有一回,李鸿章从北京发电报来。当天到。李鸿章看着那封电报,说了一句:“比驿马快。”


盛宣怀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那封电报。纸是薄的,墨是新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墨。他看了。没擦。



他办的事越多,恨他的人越多。


招商局挤了洋人的生意。电报局动了官府的利。铁路修到哪,地价涨到哪。有人要他绕道,他不绕。


有人告他。告他贪,告他专。朝廷派人查。查了三个月。


查的人来了,住在客栈里。盛宣怀没去见。他把账本送去了。全部。一本不落。查的人翻了一个月。翻完了。走了。


盛宣怀在家坐了三天没出门。


这三天,他把账本又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完,写了一封信。给李鸿章的。压在砚台底下。第三天晚上,他把那封信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看了。看完,又压回去了。他点了灯。灯芯烧得短。他没剪。就让灯芯短着。屋里暗。他坐在暗里。账房送了饭。搁在门口。他端进去,吃了。吃完了,把碗搁在门口。账房来收。碗是空的。


第四天出来。去了电报局。去了招商局。晚上回家,坐在书房里。墙上挂着一张地图。轮船的线,电报的线,铁路的线。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汉阳到萍乡。那里有煤,有铁。



汉阳铁厂是张之洞办的。办垮了。交给盛宣怀。


他去看。炉子坏的,矿石差的,工匠跑了。他站在炉子前。炉子是旧的,炉膛是黑的,炉壁上挂着灰。他伸手摸了一下炉壁。灰沾在手上。他看了看那只手。没擦。后来他签字的时候,用的就是那只手。灰印在纸上。


旁边人说:“这厂救不了了。”


他说:“救不了也得救。”


他先换了矿石。原来用的矿石含磷太高。他去找新矿。找了半年,找到萍乡。萍乡的煤好,铁好。他去了萍乡。下到矿里。矿里黑,闷,窄。他蹲在矿洞里,看矿工挖煤。矿工光着膀子,浑身是汗,脸上是黑的。有个矿工年纪不大。看着像十四五。盛宣怀看了他一眼。那矿工也看了他一眼。盛宣怀没说话。他出了矿洞。外面亮。他眯了眯眼。他在矿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下去了。


然后他修铁路。从萍乡到汉阳。修了三年。中间有一段是山。工人凿山。他在现场。看着石头一块一块被凿开。铁路修通了,煤运出来了,炉子点起来了,铁出来了。


汉阳的铁比洋人的便宜。他拿铁去找洋人。


“以后你们的铁,从我这买。”


洋人拿去验了。验完,回来找他。买了。



他手里的事越来越多。招商局,电报局,铁路总公司,通商银行,汉阳铁厂,萍乡煤矿。一个人掐着半个中国的实业。


他老了。头发白了。手开始抖。


有一年冬天病了。躺了三天。第四天把账房叫来。


“电报局的账,拿来。”


“东家,您病着。”


“拿来。”


账房拿来了。他躺着翻。手抖。翻页翻不动。他舔了一下手指。用湿指头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上海到福州的电报线,断了三天。没人修。他的手还搁在纸上。纸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他没动。就那样搁着。


他坐起来。穿鞋。账房拦他。他推开了。


“备车。”


账本还摊在床上。没合。



他把招商局、电报局、铁路总公司交了出去。不是交给儿子。是交给能接的人。


他叫来接手的人。来的是三个人。一个管招商局,一个管电报局,一个管铁路。他坐在椅子上。说:


“第一,规矩。官督商办。官不插手,商不离心。第二,路。地图在柜子里,哪条路怎么走、怎么修、怎么守,都在上头。第三,一句话。”


“什么话?”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坐在家里想出来的。”


说完,他把地图从柜子里取出来。铺开。地图旧了,有的线已经模糊。他用手指顺着一条线摸过去。摸到尽头。尽头是萍乡。他的手停在那儿。他看着那个点。没说话。停了也就是几息。他把萍乡的事又想了一遍。矿洞,铁路,炉子。想完,他把手收回来。


十一


他死后,有人骂他。有人念他。


后来,招商局变成了招商局集团。电报局变成了电信。铁路变成了铁路网。银行变成了银行。铁厂变成了钢铁厂。


招商局门口,船靠了岸。电报局里,机器响了一夜。铁路上,枕木上落了雪。铁厂里,炉子没熄。


十二


有个少年,叫陈阿四。他爹是萍乡的矿工,死在矿里。他娘带他逃到汉阳。他蹲在铁厂门口。


管事的赶他走。他不走。


“蹲这儿干什么?”


“找活干。”


“多大?”


“十四。”


“太小。”


他不走。下雨了。他缩在墙根底下。管事出来赶了两回。第三回,进去拿了个馒头出来,递给他。


馒头是热的。他手心一烫。缩了一下。又攥紧了。吃完,他站起来,走到铁厂门口,开始扫地。


管事的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他还在扫。


第三天,管事的出来,说:“进来。换身衣裳。”


陈阿四进了铁厂。先扫地。后学看炉子。后学看矿。后学修机器。后成了工头。


再后来,铁厂有人走了,他招人。


有个少年蹲在铁厂门口。光着脚。嘴唇发紫。陈阿四出来。少年抬起头。手攥着门槛。指甲发白。


陈阿四盯了他三息。回头跟管事的说:“盛碗粥。”


少年喝了粥。


“叫什么?”


“刘小五。”


“家呢?”


“没了。”


陈阿四蹲下来。看着他。


“你攥着门槛,为什么不走?”


少年说:“走了,就没了。”


陈阿四愣了一下。他看着少年攥门槛的手。指甲发白。手在抖。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塞到少年手里。


“拿着。明天跟我进厂。”


少年攥着馒头。手指头攥得死紧。抖。他捧着馒头,像捧着一块炭。他蹲下来吃。吃的时候,眼泪掉在馒头上。馒头是热的,眼泪是热的。他没擦。吃完了。站起来。跟在陈阿四后面。一步。又一步。


盛宣怀坐在铁厂后堂。没人看他。他老了。头发白了。手哆嗦。他坐了很久。外头天黑了。他听着。手攥着桌角。攥得很紧。


他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外头有机器声。铁锤砸铁。蒸汽机响。他坐着。没动。


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灭了。他把烟锅放下。放在膝盖上。放下去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外头有机器声。远了。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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