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七点零五分。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比昨天又早了一点。不是因为她突然勤奋了。是因为她妈今天又出门早。连续两天。她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她妈单位搞活动。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肩膀不酸了。秋游那点后遗症终于消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第四排。靠窗。空的。他还没来。她转回来。翻开速写本。空白页。画了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梧桐树。她画了三片叶子。然后她停下来。咬笔帽。
七点十五分。后门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但听到了。书包单肩挂着。黑色背包。比昨天看起来鼓了一点。他走到第四排。坐下。拉开拉链。拿出课本。数学。然后他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角。白色塑料袋。不大。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
她假装没看到。低头画猫。但余光一直往那边飘。
他没说话。也没递过来。就那么放在桌角。白色塑料袋。安安静静的。
她画完了猫。合上速写本。翻开语文课本。第三十八页。《氓》。昨天讲了一半。今天继续。她盯着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色塑料袋。
七点二十分。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前面几排有人。后面就他们两个。她听到他翻课本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然后安静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回头。
"你桌上那个是什么?"
"什么?"
"那个。白色塑料袋。"
"哦。早餐。"
"你带了早餐?"
"嗯。"
"你不是从来不在学校吃早餐吗?"
"今天带了。"
"为什么?"
"……饿了。"
"你昨天没吃早饭?"
"吃了。"
"那你为什么今天带了?"
"想带就带了。"
"……"
她转回来。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他在说谎。他昨天吃了早饭。她看到了。他在教室门口啃了一个面包。她从他旁边走过。看到了。所以不是"饿了"。所以不是"想带就带了"。
她低头。嘴角翘了。
七点三十分。早读开始。语文老师走进来。拿着点名册。"今天早读背《氓》。第一节课抽查。背不出来的站着。"
全班哀嚎。她翻开课本。跟着大家读。"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声音很大。她混在里面。但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塑料袋。
早读结束。第一节课还没开始。课间十分钟。她坐在座位上。没动。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
"星姐。你今天来得早。"
"嗯。"
"你昨天也早。今天也早。你转性了?"
"我妈出门早。"
"哦。那你吃了早餐没?"
"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什么馅的?"
"韭菜。"
"你吃韭菜?"
"怎么了?"
"你上次说你不吃韭菜。"
"……今天换了口味。"
"你口味变得真快。"
"你管我。"
"行。不管。"
许嘉树转回去了。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感觉到后面有人动了。椅子响了一下。脚步声。走到她旁边。她抬头。
江叙白站在她课桌旁边。白色塑料袋拎在手里。
"给你。"他说。
"什么?"
"早餐。"
"你刚才不是说你自己吃的?"
"多买了。"
"多买了?"
"嗯。买多了。"
"你买了多少?"
"两个。"
"你一个人吃两个?"
"……"
"江叙白。你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我。对不对?"
他没说话。塑料袋还拎在手里。手指收紧了一点。
"谢谢。"她说。伸手接过来。
他松手。塑料袋落在她手里。很轻。但里面有东西。她打开看。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着。里面是米饭和肉松。还有一杯豆浆。温的。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刚好能喝的温度。
"你哪里买的?"她问。
"校门口那家。"
"那家饭团要排队的。"
"嗯。"
"你几点去的?"
"六点半。"
"你六点半就去了?"
"嗯。"
"你平时七点才到。"
"今天早。"
"为什么早?"
"……顺路。"
"你顺路去校门口买饭团?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绕了一下。"
"又绕。"
"嗯。"
她看着饭团。海苔是脆的。肉松很多。饭团不大。刚好一口一个。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米饭是热的。肉松是咸的。海苔是脆的。好吃。比她路上买的韭菜包子好吃一百倍。
"好吃吗?"他问。
"……还行。"
"还行?"
"就。一般。凑合。"
"你吃了两块了。"
"……"
"你吃了三块了。"
"你数我吃几块干嘛?"
"没数。看到了。"
"你观察我吃东西?"
"嗯。"
"变态。"
"嗯。"
他转身回座位。她低头吃剩下的饭团。豆浆也喝了。温的。甜度刚好。不是太甜。她知道他记得。上次她买豆浆。跟老板说"少糖"。他站在旁边。看到了。所以今天这杯也是少糖。
她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桌洞里。然后她翻开速写本。画了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旁边画了一杯豆浆。写了一个字。
「甜。」
她撕下来。往后一扔。纸团落在他桌上。
他展开。看了。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课本里。没扔回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纸团飞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看书。侧脸。睫毛很长。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转回来。低头。继续吃最后一口饭团。
第二节课下课。课间操。全班去操场。她站在队伍里。他站在后面一排。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她没回头。操场上风很大。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了。她用手压住。旁边有人说话。有人在笑。广播体操的音乐响了。她跟着做。伸展运动。扩胸运动。踢腿运动。动作很敷衍。但她做完了。
回到教室。她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包纸巾。薄荷味的。她没买过这个牌子。她翻开桌洞。塑料袋已经扔了。纸巾是从哪里来的?
她回头。
"纸巾是你放的?"
"什么纸巾?"
"桌上那包。薄荷味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它自己长出来的?"
"可能。"
"江叙白。"
"嗯。"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
"……"
"你刚才眨了。"
"风大。"
"教室里没风。"
"……"
她转回来。把纸巾收进书包。嘴角翘着。她知道是他放的。因为她早上吃包子的时候嘴角沾了韭菜。他看到了。她用手擦了。没擦干净。他看到了。所以纸巾出现了。
第三节课。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戴圆框眼镜。口语很好。她讲阅读理解。林晚星听了一半。另一半在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想起昨天图书馆的事。他说"嗯"。一个字。她画了一上午的猪。都写那个字。丑。然后撕掉。
下课。许嘉树又转过来。
"星姐。你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
"有。你嘴角一直翘着。"
"没有。"
"你翘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从早上就翘着。"
"……你观察我嘴角干嘛?"
"不是观察。是明显。你平时下课都趴着。今天坐着。还笑。"
"我笑了吗?"
"笑了。"
"……"
她低头。确实在笑。她自己没意识到。从早上那个饭团开始。从那句"多买了"开始。从他说"六点半"开始。她一直在笑。只是没发现。
"星姐。"许嘉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你骗人。"
"没骗。"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一度。"
"……"
"你回头看他的频率也比以前高了。"
"我没有。"
"你今天回头了四次。"
"三次。"
"四次。我数了。"
"你数我回头干嘛?"
"因为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看什么。"
"我看窗外。"
"你回头看的是第四排。不是窗外。"
"……"
"星姐。你完了。"
"滚。"
许嘉树笑着转回去了。她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烫得厉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不敢回头。
然后她感觉到后面有人敲了一下她的桌角。很轻。两下。她抬头。
江叙白坐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在桌角上点了两下。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
"英语作业。"他说。"第三题选B。不是C。"
"……哦。"
"你选的C。"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你又看我作业?"
"嗯。"
"变态。"
"嗯。"
他低头继续写。她转回来。翻开英语作业本。第三题。她确实选了C。她改成了B。然后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猪。写了"丑"字。又划掉。写了"谢谢"。
她没扔纸团。她把作业本往后推了推。
他接过去。看了。然后在"谢谢"旁边写了一行字。
「明天还有。」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把作业本拉回来。在"明天还有"下面写了一行。
「我要肉松多的。」
纸团没扔。作业本推回去了。
他看了。然后他合上作业本。放进书包。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她有点后悔。是不是太直接了。是不是太贪心了。人家给你带了早餐你还挑。她咬住下嘴唇。
然后她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坐在她后面。隔了一排的距离。她听到了。
"好。"
一个字。像上周四耳机里的钢琴声。像秋游大巴车上的肩膀。像打雷时他用手挡在她耳朵旁边。像图书馆楼梯上他背着两个书包走四层。像他说"嗯"的时候。
一个字。什么都说了。
她低下头。速写本摊在桌上。她画了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着。肉松很多。旁边画了一杯豆浆。少糖。然后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校门口。六点半。排队。买饭团。她画了排队的人。画了校门口的梧桐树。画了早上六点半的天空。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
小人的旁边。她写了一行字。
「明天见。」
她没撕下来。没扔。就那么摊在桌上。她知道他能看到。因为她画的时候没有遮。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坐在后面。看得到。
她合上速写本。拉上书包拉链。第一节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