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顾淮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麻袋和一把铲子。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红芍药还在晨光里站着,叶片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就轻轻晃动。他没有看那些花,径直走到院子西南角那片空地上。那丛白蔷薇被挖走之后,土还没有完全整平,仍然看得出来当初翻动过的痕迹,深褐色的土块和浅灰色的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有些硌脚。他把麻袋放在地上,握着铲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开始挖。
他挖的是白蔷薇留下的残根。那些根当初没有被全部挖出来,主干和大部分根须都被起走了,剩下的细根还埋在土底下,一到春天就从土缝里冒出新的芽苞,正在一点一点往上顶。他要把这些新芽全部挖掉。第一棵冒出的新芽藏在两块碎石之间,叶片卷着,颜色比周围的杂草更深一些。他伸手把碎石拨开,看到一截白生生的根,上面挂着一小簇嫩绿的芽苞,芽苞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他用铲子沿着根部的边缘切下去,铲子碰到碎石发出一声钝响,石头碎了,碎片溅到旁边的土里。他把那截根从土里刨出来,放进了麻袋里。
第二棵新芽在花圃的另一个角落里,长在几根枯枝中间。他蹲下来,拨开表面的土层,看见几根细须从母根上生出来,正在向四周试探着伸展,须尖上沾着湿泥。他伸手抓住那几条细须,一根一根地扯断,断口处露出浅绿色的芯。他连根一起挖出来,放进麻袋里。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拂过那些红芍药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花圃深处走。
第三棵新芽在花圃最深的位置,紧挨着院墙的底部。那里的土层比其他地方硬,铲子挖下去磕在碎石上,发出连续几声脆响。他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把土挖开,铲子每挖一下都带出来一层土,他把挖出来的碎石和泥土堆在旁边,越堆越高。他把那截根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手指上已经沾满了湿泥,指甲缝里嵌着碎土粒。他握着那截根,上面连着几条细根,其中一条被铲子切断了,断面处渗出一点浅色的汁液,顺着根须往下淌了一小截,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看着那截根,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身体弯下去,蹲在原地。他的肩膀开始抖,幅度很小,起初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只握着根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泥土从指缝里往下掉,一小撮一小撮地落在膝盖上。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额头抵着自己屈起的膝盖。那把铲子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来,落在旁边的泥土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蹲在那里,后背一抽一抽地起伏着,把那些白蔷薇的残根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麻袋里已经装了三截挖出来的根,带着细碎的泥土和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开的新芽,袋口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那些白生生的根须。
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晨光照在他背上,把他在院墙下缩成很小的一团。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那些红芍药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着。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久到那条腿麻了,不得不换一下姿势,从蹲着改成跪坐在两只脚跟上。他仍然没有站起来,低着头,把手里的那截根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手背上沾着泥,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他把脸上的那道泥印子抹掉了,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装了三截根的麻袋。
他把麻袋口收拢起来,扎紧,拎在手里。铲子他留在了原地,靠着院墙放着。他提着那只麻袋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把麻袋丢进桶里。桶盖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泥,他没有去洗,就那么站着。早晨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下面,又长又暗。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冲掉那些泥,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在水槽里打着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被碎石划出来的浅痕,又看了看指甲缝里的泥,冲了很久才把水关上。他站在水槽前面,用毛巾擦干手,然后把毛巾挂回钩子上。他走到客厅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红芍药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那天下午,他走进客房,在沈枝的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本牛皮日记,第一本,封面卷边得厉害。他把那本日记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一页。他没有立刻看内容,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指腹沿着封面的卷边压平了一段,又松开。过了很久,他才翻开第一页,慢慢地看了起来。第一页上还是她最初写的那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一些,但字迹依然清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完之后没有翻到第二页,就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纸页边缘。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桌面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出了客房。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外走。他推开院门,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路上没有人,早晨的风把路面上的几片落叶吹得向前滚了一小段,又停下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门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