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就是一层薄薄的、散不开的阴云铺在天上。殡仪馆在城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沿路两边是低矮的围栏和一小片一小片被圈起来的空地。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一路上没有说话。林序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空着的纸袋，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里面装着沈枝的一件旧外套，下葬的时候要放进棺里，是她生前常穿的那件浅灰色开衫。
告别厅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沈枝的名字。厅里摆着十几把折叠椅，来的人不多，坐了一半。沈家那边只来了两个远房的表亲，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偶尔低声说两句。其余的是顾淮之这边公司里的人，还有几个他不怎么熟的老同学，站在两侧的墙边。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在花圈和挽联上，那些字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像在微微发光。
仪式开始之前，顾淮之走到灵柩旁边站了一会儿。她躺在花丛中间，脸被化妆师修饰过了，颧骨上没有那些阴影了，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站着。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过去，鞠躬，走到他面前，说“节哀”，他一一回礼。沈家那个表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他点了一下头。表姐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公司那位副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后事公司这边会有人跟你对接”，他也点了一下头。
仪式结束之后，厅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沈家那两个远亲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公司的人也一个个离开了，最后只剩下顾淮之一个人。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灵柩旁边，弯下腰，把她身上那片被风吹歪的花瓣摆正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进来。
是林序。
林序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厅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他的头发有点乱，外套领子翘着一角，像是赶着过来的，领带没系，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他走到告别厅中间，停在离顾淮之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灵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顾淮之。
“葬礼完了？”他问。顾淮之说：“完了。”林序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灵柩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沈枝。他看了很久，久到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顾淮之面前。
他开口了：“她最后那几天，你陪着她了吗？”顾淮之说：“陪了。”林序说：“她走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了吗？”顾淮之说：“握了。”林序说：“她说了什么没有？”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天夜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那句话只有三个字，他没有听清。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三个字，但他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说话的能力。
林序看着他，看了几秒。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抬头看着顾淮之，看着他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看着他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他的声音开始变了，变得低，也变得不稳：“她在你家住了三年，你有没有好好叫过她的名字？”顾淮之没有回答。林序又问：“你有没有跟她说过一句，你心里有她？”顾淮之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林序的声音大了一些：“你有没有？”
顾淮之没有回答。
林序的拳头打过来的时候，顾淮之没有躲。那一拳落在他的左脸上，力道很大，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灵柩边缘，肩膀碰了一下木框。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撑，就那么倒了下去，后背垫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躺在那里，眼前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见林序站在他上面，低头看着他，手还攥着拳，指节上蹭出了一点血。林序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他没有再打第二拳，也没有说话。他看了顾淮之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告别厅门口的石板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顾淮之躺在那里没有动。他躺着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在正上方，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把头转了一下，看向旁边灵柩的方向。她还在那里，躺在花丛中间，安安静静的。他就那么躺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厅堂地板，侧着头看着她。他没有哭，也没有爬起来。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告别厅的工作人员走进来，看见他躺在地上，喊了一声“先生，您没事吧”，他才慢慢撑着地板坐起来，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走到灵柩旁边，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他看见她躺在那里的样子，和之前每一次看过她睡着的样子都很像，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被化妆师整理过后又滑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转身走出了告别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那扇门的外侧，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风从台阶下面灌上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去拉，任由那阵风穿过他。他走过殡仪馆门前的空地，走过那排还没开花的行道树，走到停车场。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开出去。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一直没有动。那张被林序打过的左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片浅红色的印子，他感觉不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灰色的天和灰色的路面，坐了很久。车窗外的风把行道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着。他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拐上那条通往城里的公路。路上没有什么车，他开得很慢，挡位一直没有升上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从一条路转到另一条路，经过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那家他们常去的超市，门口收起了遮阳棚，卷帘门半拉下来。那棵老槐树，枝条上已经没有芽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片。那座小桥，桥下的河水还在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慢慢地漂向下游。他在每一处都停了一会儿，不熄火，就停在路边看一会儿。最后他把车停在了河堤旁边，下车走到栏杆前站了一会儿。河面上那几片叶子还在漂，已经漂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吹在他身上。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扣着栏杆的边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栏杆旁边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他把车停进车库，下了车，走过院子。院子里的红芍药在路灯下安静地立着，叶片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着。他经过那片花圃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上面落了一下。他推开门，进了玄关，换了鞋，上了楼，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他走到主卧门口，推门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他坐了很久，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那张床很大，被子叠得很整齐，是他今天早上叠的。他伸手摸了摸被面，布的触感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