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枝醒了一次。
她侧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风穿过红芍药的叶片,沙沙的,一阵一阵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路灯的灯泡用久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碰到枕套上缝过的线脚,那道线脚凸起来一道细细的棱,她的指尖沿着棱走了半截,又收回来。她没有起身,躺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她坐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床沿,这一撑比以前费力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几根血管比以前更清楚了。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掌纹还在,深深浅浅的,像一些被刻在皮肤下面的旧路。她把那只手合拢,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洗漱。
洗漱的时候她扶着洗脸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小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那片阴影比上个月更深了。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继续走。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她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里面没有人。
那几天她开始做得很少,但做得很慢。早上她在窗台边坐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红芍药;中午她在沙发上靠一会儿,手里拿着那本没写完的新日记,翻到一页就停下来,有时候会拿起笔写两行字,有时候只是看着那些空白的纸页;傍晚她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天,等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深蓝,然后转身去厨房。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像是怕踩实了地面的每一寸。她坐下来的时候也慢,手要先扶着椅背或者桌沿,才慢慢地坐下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很安静,安静得像这个家里的一件旧家具,一直在原来的位置上,从来没挪动过。
顾淮之在这几天里做了很多事。他把家里的台阶扶手重新拧了一遍,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贴了防滑条。他把厨房里那些她够不着的调料罐都移到了低处,把药放在灶台旁边的小盒子里,一格一格地分好。他把卧室的灯换成了暖光的,走廊的灯换成了更亮一些的,晚上客厅只留一盏小灯,她说太暗,他就把另外一盏也打开了。他把那张她常坐的椅子腿脚加了一小块软垫,免得她坐下去的时候椅腿碰到地板发出声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拧防滑条,他做完一处站起来走到下一处蹲下去,把胶条一条一条地按紧。她看着他的背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颗正在被反复按压的弹簧。
那天傍晚她坐在客厅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从橙红变成深紫。顾淮之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各自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在车上睡着了。”他说:“嗯。”她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在走路,路很长,一直在走。走着走着旁边有一条河,河水流得很慢。我蹲下来想碰一下水,碰不到。”他说:“后来呢?”她说:“后来就醒了。”他坐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改天带你去看河。”她说:“好。”
那天夜里她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穿过那些红芍药的叶片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听着那阵风,忽然觉得想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那句话只有三个字,她说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听清。他侧过来问她说了什么,她没有再说,只是摇了摇头,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追问。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深夜,她又醒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翻身的力气了,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光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亮色。她想抬手去碰一下被子外面,但手指动了动,没有举起来。她就把手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搭在被面上。她听见楼下似乎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她想听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但耳朵里响着一阵细小的嗡鸣,把那些声音盖住了。她听着那阵嗡鸣,慢慢合上了眼睛。
后来的那个下午,她躺在床上,呼吸变浅了,浅到胸口只有很轻微的一起一伏。顾淮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搭在颧骨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红芍药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把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他看着她,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浅,一点点变缓。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起身去找医生,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他记得她最后说的那三个字,他没有听清。但他没有问第二遍。他知道有些话不一定需要听清,他已经从别的地方听见了。
那天傍晚天暗下来之后,她还躺在那里。手心的温度已经没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还握着她的手。窗外的风穿过红芍药的叶片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和之前每一个傍晚一样。他听见那些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听见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听见楼下客厅那盏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就坐在那道亮线的这一侧,握着她的手。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还在走,穿过那些叶片,穿过窗框的缝隙,穿过那道还亮着的小灯的光,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透了,坐到自己腿上那本书滑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坐到他终于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芍药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未干的露水,被路灯照着,一小点一小点地亮着。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弯腰把她那只已经凉了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抚平了被角,又直起身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他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那道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窄光。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也没有走出去。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穿过叶片,穿过窗台,穿过那一整排红芍药。他就那样坐着,听着那些风穿过叶片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什么正在缓慢而耐心地穿过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天什么时候会亮。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在他陪她度过最后一个下午的位置上,听着窗外的风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天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院子里的红芍药在晨光里逐渐显出轮廓,那些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他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出了房间。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他站在水池前面,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里冲过去,冲了很久才把水关上。他走出厨房,在客厅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红芍药在晨光里慢慢变亮,然后他走上楼,回到那间卧室,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