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沈枝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就是灰的，不亮也不暗，像一块洗了太多遍褪了色的旧布挂在天上。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红芍药，那些叶子被风吹得向一侧偏着，边缘积了一点夜里落下的水汽。她转身去洗漱，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支牙刷、那本没写完的新日记，还有顾淮之给她买的那条浅灰色围巾。她把包提下楼的时候，顾淮之已经把车停在院门口了，后备箱开着，他站在车旁边等她。
她把包放进后备箱，他合上门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上安全带。他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出去，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水温升上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条沿海公路，路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海和天混在一起，分不出界线。
他把车开出去的时候速度很慢。油门踩得轻，转弯也缓。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海从视野里慢慢退远。起初还能看到浪花拍在岸边的白色水线，后来那道水线细成了一条边，再后来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平直的蓝色贴在窗外。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气味，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把那条缝维持了一会儿，又升上去。
车里很安静。他开车的时候不太说话，她也没有开口。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风景——一段一段的护栏、几棵歪着的行道树、偶尔从远处掠过的屋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肩颈后面那些一直紧绷着的地方正在慢慢松开。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档位杆上，侧脸被窗外移动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沉，她没有硬撑着，就让它沉下去了。车里的引擎声很稳，像某种持续的低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了田野，一整片一整片淡绿色的麦田从车窗两边滑过去。她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那条薄毯滑下去了一点。她伸手把它拉回来，重新叠好放在腿上。他看了她一眼，说：“醒了？”她说：“嗯。到哪了？”他说：“快到了。”
她把毯子抱在怀里，没有再说话。车继续往前开，速度还是和刚才一样慢。她看着窗外那片田野，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麦苗，看着远处屋顶上一闪一闪的反光。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车里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方向盘、档位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她膝盖上那条毯子。她把手放在毯子上，感觉到布料还是温的。
车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在一个加油站旁边停下来。他下车去加油，她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发麻的腿。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摆着一排塑料桌椅，几个过路的人在那边喝着水。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她回来的时候他正好加完油，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说：“你饿不饿？”他说：“不饿。”她又说：“路还长吗？”他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坐回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也坐回来，继续开车。
剩下的路她没再睡。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化，从田野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又从树林变成一些零星的房屋和路牌。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排排带院子的平房。她在那些平房之间看到了一两棵开花的树，花瓣是浅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她看了很久，那些树从车窗里滑过去，又出现下一棵，滑过去，再出现下一棵。她数着那些树，数到第七棵的时候，他把车拐进了一条巷子，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那扇铁门，门上挂着锁。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推开车门，走到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桠伸展着把大半个院子盖住了。树底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落了一层枯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脚踩在枯叶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把车里的包拎了进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石桌，看着石桌旁边那张空着的石凳。她走到石桌旁，把石凳上的落叶拂开，坐了下来。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来，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她说：“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很小的时候，跟爷爷来过。”她说：“后来就没来过？”他说：“后来没再来过。”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说：“现在来了。”他说：“嗯，现在来了。”
她坐在那张石凳上，把手放在石桌上。桌面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凸起。她用手指沿着那圈凸起走了一圈，感觉到那是一条被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旧痕。她收回手，把手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它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的那片树影。那些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树影也跟着一起动，晃成一片模糊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她坐在那里，听着树叶发出的细碎声响，觉得这个院子很安静。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搭在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过来坐，也没有催她起来。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几根被风吹得晃动的枝条上。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继续坐在那张石凳上。院子里的风把树影吹得移了移位置，又移回来。她把手摊开放在石桌面上，感觉到石面的凉意正在从掌心慢慢渗上来。那种凉意很轻，也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她的身体，正在替她走一段她自己还走不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