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东站在那台漆黑机甲的脚下,仰头看着那些鳞片状神经接口阵列一明一灭。
他脑子里翻涌着沈月刚才那句话——“机器融于人”。
人操控机器,机器对于人来说,就只是工具。可要是机器融于人,谁是工具?
他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郑伟突然脸色发白,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哆嗦着打出一串气声:“来人了!快躲起来!”
沈月几乎是本能地拽住林强东的手腕,往穹顶空间西侧那排屏幕阵列后面闪。那里有道半人高的检修台,台面下方是凹进去的线缆槽,空间逼仄,但挤两个人勉强够用。郑伟慢了一步,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扑向主控台下方那张厚重的合金基座侧面,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顶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大气不敢出。
很快,门口方向传来两双脚踩在金属阶梯上的声音。为首的那双最沉,步幅很大,落地几乎没有缓冲。
林强东听得清,是赵鹏。
此刻,赵鹏脸上的表情像被激怒的斗牛犬,颧骨上挂着汗珠。他站在穹顶空间边缘,扫视了一圈,目光从黑色机甲上掠过,声音在嗡嗡响:“马一鸣,你人呢?”
“在这。”话音刚落,另一条通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条通道在穹顶空间的东北角,林强东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那道墙壁上有一扇和黑色机甲涂装完全相同的暗门,从外面看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马一鸣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身上已经披了一套黑皮夹克,手里捏着枚芯片,脸上的表情比赵鹏从容得多。
“你太慢了。”马一鸣说。
赵鹏迎上去,压低声音,但穹顶空间的拢音效果太好了,每一个字都像从扩音器里放出来的:“你说今晚给我看数据,数据呢?”
马一鸣没回答,他先走到主控台前,把芯片插入一个卡槽。屏幕上弹出一组数据,是三维热图,林强东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脑区激活图,差点叫出声,沈月下意识地捂住他的嘴。然后,他就看见马一鸣把热图旋转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前额叶和顶叶之间的那条神经通路。
“看到了吗?耦合强度和他的决策反应时间呈负相关。耦合越强,他的决策反而越慢。”马一鸣的语气像在给研究生上课,“但他的近似处理能力在耦合强度超过某个阈值后突然跃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鹏抱着胳膊,不吭声。
“意味着他不是在决策。”马一鸣说,“他是在直觉跳跃。前额叶还没算完,运动皮层已经动了。这种模式在特训班所有学员里只有两个人有。”
“林强东和沈月?”赵鹏忍不住回答。
“对。但你不知道——”马一鸣动动手指,把热图切换到第二组,那是沈月的数据,整张图几乎全红,前额叶、颞叶、顶叶全部处于高激活状态,“沈月的耦合强度是林强东的一点七倍,全域激活水平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脑活动的上限。她的问题不是决策快不快,是她的脑子一直在超载运行。再这样下去,她的大脑会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关闭,就像十年前那台叫‘盘古一号’的生物计算机一样。”
赵鹏沉默了几秒,这才说:“所以袁总教官的意思,是选林强东?”
马一鸣没有接话,而是笑了笑,把芯片从卡槽里拔出来,在手里悠闲地转了一圈。“袁总教官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你知道的,我要盘古的终端权限。”赵鹏说,“把林强东的神经耦合特征复刻给我,我可以做到和他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相似度。袁总教官就算有火眼金睛,也看不出来。”
“怎么,你也想变成林强东?”马一鸣忽然哂笑。
林强东缩在检修台下面,听见两人的对话,感觉自己的指甲快掐进了掌心里。
赵鹏要复刻他的神经模式?赵鹏要变成他!
马一鸣看着那六个贴片,忽然又笑了一声。“赵鹏,知道为什么你在特训班排名第四吗?”
赵鹏的脸涨红了。他当然知道。
“因为你的神经可塑性太差了。”马一鸣把芯片收进口袋,转身面对黑色机甲,伸手拍了拍那排鳞片状的接口阵列,“复刻需要的不只是数据,是活体神经的可塑窗口。你的窗口在三个月前就关了。就算现在你把我的数据全吃进去,也只能变成一个劣化版的马一鸣。”
赵鹏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马一鸣面前。“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自己上?明明你才是最匹配这台机器的人。”
马一鸣转过身来,目光对上了赵鹏,脸上的表情忽然沉了下去。穹顶的幽蓝色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看着赵鹏,嘴唇翕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因为我试过了。芒城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下到这里,把神经链路接入了盘古。”说完,他解开作训服的领口,露出后颈。林强东从缝隙里看过去,看见马一鸣颈后第三路接口的位置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疤痕,皮肤皱缩,像被高温灼烧后又重新长好的痕迹。
“接入时长四十七秒。和那台生物计算机的崩溃时间一模一样。我让AI把盘古的神经矩阵把规则范式翻了个遍,最后它告诉我一个答案。”马一鸣说。
“什么答案?”赵鹏的声音有些发虚。
“它说,无参照系决策的极限时长是四十七秒。超过这个时长,人的神经矩阵就会因为无法同时满足所有规则而自毁。沈月的数据是对的,第一阶段的失败也是对的。盘古计划从根子上就是个悖论——”
马一鸣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赵鹏的肩膀,扫过穹顶空间的每一寸角落。林强东屏住呼吸,感觉那道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自己藏身的屏幕阵列上方掠过。
马一鸣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说:“除非有人能打破那个四十七秒的极限。”
赵鹏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黑色机甲面前,仰头看着那台沉默的庞然大物,忽然问了一句林强东完全没想到的话:“我听说芒城行动,林强东驾驶的那台武卒机甲被动了手脚。是不是你干的?”
马一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强装镇定,摇了摇头。
“别装了。”赵鹏转过身,声音又冷又硬,“周承岳不知道,许堃不知道,甚至上头的人都不一定知道。但作为一名特工人员,查资料是我的专长。我查过那次行动的所有通信日志,那台武卒SC-11改的协议版本在战斗中途从人植入了非法协议,从7.1被改成了7.2,而改动的指令来源——”他摸了摸马一鸣的夹克,“来自你们联参的加密终端,来自,M , 马一鸣。”他停了一下,“若我没说错,在芒城的时候,你应该是在孔志的电子干扰站启动之前,提前把协议劫持包植入了武卒的神经链路。”忽然揪起马一鸣的领口,厉声问,“你想干什么?想看看林强东在神经链路被外部侵入的情况下,还能不能保持决策稳定性?”
林强东感觉自己的血液灌进了耳朵,在耳朵里轰鸣。
芒城行动、武卒的协议劫持……他在芒城差点因为神经链路过载而失去意识,那个0.3秒的断流,那个7.2的协议版本号——是马一鸣植入的。
从头到尾都是马一鸣在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