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晨钟响彻洛都。
乾清宫早朝如常开启，百官列班入朝，神色较之往日愈发恭谨肃穆。
经昨日惊天肃贪、抄家填库、三千万赃银尽数清点入库一事，朝野称颂，君威大振。满朝文武无人再敢懈怠，更无人敢妄议贪腐二字。
昨日深夜，镇魔司连夜重造账目，将原本私吞隐匿的一千万两巨款尽数补录入库。
今日早朝第一件正事，便是户部尚书当庭报账。
“启禀殿下，昨日各镇贪腐赃银彻底清点完毕，总计三千万两白银，尽数入库，分文无缺。国库两千万巨亏全额填平，剩余千万余银充盈府库，兵饷、官俸、河工款项，皆可足额补发、照常支取！”
一语落地，满朝震动，百官皆惊。
谁也没想到，此番肃贪抄家，竟挖出足足三千万两巨款！
较之最初上报的数额，多出整整千万盈余！
文武百官尽数动容，看向镇魔司正卿的目光，再度变了。
原本还有人心底暗自忌惮他酷烈嗜杀、株连过广，可此刻看着充盈的国库、彻底盘活的朝局，再无一人敢诟病半分。
镇魔司正卿立在班末，神色恭谨，垂首而立，一副公心为国、兢兢业业的忠臣模样。
玉琼端坐丹陛，少年眉眼舒展，心底大为宽慰。
连日压在心头的国库危局、军心浮动、朝堂溃烂之困，一朝尽数解除。
他龙颜大悦，轻声赞许：“镇魔司此番彻查贪腐、追缴赃银、为国充盈府库，功在社稷，实属难得。”
“臣，不敢居功，唯尽本分而已。”镇魔司正卿躬身叩拜，姿态谦卑，不露半分锋芒。
朝堂正事逐项办结，吏治核查、粮储清点、京畿防务尽数奏报完毕。
寻常朝务落定，百官皆以为今日朝会即将平稳落幕。
可就在此时！
镇魔司正卿骤然跨步出班！
他手持厚厚一卷弹劾卷宗，高举过顶，神色凛然，声色铿锵，响彻大殿：
“殿下！臣有本启奏！弹劾兵部侍郎张敬远，两大重罪！”
话音突兀炸响！
满朝文武齐齐一愣，瞬间侧目！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文班中部，兵部侍郎张敬远身上。
张敬远身形微顿，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沉凝。
玉琼微微挑眉：“奏来。”
镇魔司正卿翻开卷宗，字字锐利，当庭朗声宣读，毫不留情：
“其一，包庇钦犯，对抗国法！昨夜臣奉旨全城搜捕燕山派逆贼燕无涯，此人身负重大秘情、窥探朝堂机密、窃听官署要事、涉嫌祸乱朝纲！”
“臣追踪血线，查实逆贼重伤遁入张敬远侍郎府邸！臣带兵依规前往核查，张府护卫公然嚣张跋扈、殴打朝廷办案官吏、闭门拒查、私藏钦犯、对抗镇魔司执法！藐视圣谕、阻挠国法缉凶！”
“其二，常年私扣军饷，中饱私囊！”
“臣彻查历年兵部饷银账目、边军出纳、粮饷调运卷宗，查实张敬远任职数年，常年克扣边军饷银、截留军费公款，数额巨大，证据确凿，账册清晰、无可抵赖！”
“身为兵部侍郎，掌天下兵饷军务，却蚕食军银、私吞公帑，损公肥私，祸乱军政！”
“两罪并行，罪无可赦！臣请殿下降旨，革职查办、彻查其罪、追讨赃款、严惩不贷！”
一纸弹劾，字字诛心！
两条重罪，条条皆是杀身大罪！
包庇钦犯，是藐视皇权！
克扣军饷，是动摇国本！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朝堂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张敬远，静待他辩驳。
镇魔司正卿合上卷宗，冷然注视张敬远，眼底藏着稳操胜券的阴寒算计。
他今夜弃千万私银、全额上交国库，换得一身清白忠名，手握铁证，占据法理大义。
今日只要扳倒张敬远，藏在其府中的燕无涯便成死无对证，再无人知晓镇魔司私吞巨款的滔天黑幕。
哪怕张敬远是二品重臣，今日也必塌！
百官心中皆是如此所想。
可下一刻！
立在班中的张敬远，缓缓跨步出班。
他身着二品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坦荡，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怯意，直面满朝目光、直面镇魔司的弹劾，从容不迫。
不等玉琼发问，他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清亮，响彻大殿：
“殿下。”
“镇魔司正卿所言，半分真，半分假。”
“臣不否认。历年经手边军粮饷，臣的确有截留、克扣、挪移饷银之举。账册属实，数额属实，臣无可辩驳。”
一句话！
当庭认罪！
满朝文武再度巨震！
谁都以为他会拼死辩驳、矢口否认、推诿脱罪！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当众坦然承认克扣军饷属实！
镇魔司正卿眼底掠过一抹狂喜！
认罪！
当庭认罪，便是铁案如山，再无翻盘可能！
可下一瞬，张敬远话锋陡然一转，掷地有声，逆转全局！
“但！臣所克扣、所截留、所挪移的每一分军饷，从未入私囊、从未肥自家、从未半分利己！”
他抬首直视丹陛，字字恳切，句句铿锵，坦荡无比：
“大靖边军，年年浴血、岁岁戍边。沙场拼杀、守土卫国，死伤无数！”
“可我朝旧规，将士战死，仅有薄葬；将士伤残，无粮无补；退伍老兵，无俸无养！”
“无数沙场健儿，青春付国、血肉戍疆，侥幸未死、伤残归乡，却落得身残无业、衣食无着、老无所依、困顿潦倒！”
“边军寒心，老兵悲苦，年年可见！”
“臣任职兵部数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臣自知无权限调拨国库专款、无资格新设朝廷抚恤，无奈之下，才每年从冗余军饷、损耗粮银之中，截留部分钱款！”
“臣所有克扣之银钱，分文不取，尽数封存，专款专用！”
“全部用以抚恤伤残老兵、补贴退伍将士、安葬阵亡无依士卒、接济边关遗孤！”
一语落地！
满堂死寂！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狂风巨浪般席卷整座朝堂！
所有人瞠目结舌，僵立当场！
谁也没想到！
人人唾骂、人人认定的克扣军饷、贪腐蛀臣！
竟然是为了抚恤伤残老兵！
竟然是为了补贴退伍将士！
以自身污名，背负数年骂名，私挪军饷，养天下残兵！
张敬远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神色凛然，再度高声进言，顺势发难、顺势立策！
“臣今日坦然认罪，不求脱罪，只求陈情！”
“臣私扣军饷，违法规制，是臣之过！臣甘愿领罪！”
“但天下伤残退伍将士无补无养，是国之缺、法之漏、朝之憾！”
“臣借此今日朝堂之机，恳请殿下下旨！立新政、定新规！”
“从此往后！大靖设立伤残退伍将士专项补贴！”
“凡沙场伤残者、戍边退伍者、百战归乡者，朝廷统一发俸、按月补贴、养老送终、抚恤家人！”
“让为国流血者，不再流泪！让为国舍命者，老有所依！让天下将士，死有荣宠，生有安稳！”
“臣，冒死请奏！恳请殿下恩准！”
轰！！！
最后一番话，如惊雷贯耳，震彻九重！
满朝文武心神俱震，无人言语！
文臣动容，武将血热！
殿中所有将领，眼眶瞬间泛红！
他们常年戍边征战，看尽老兵凄惨、伤残悲凉，心中早有郁结，却无人敢提、无人敢谏！
今日张敬远以自身罪责为垫，以身背污名，当庭为天下老兵请命！
格局！
胸襟！
忠义！
瞬间碾压全场！
镇魔司正卿站在一旁，脸色彻底僵硬，眼底狂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错愕、难堪、狼狈！
他精心布局、连夜改账、舍弃千万私银、费尽心思构陷的必杀弹劾！
竟然被张敬远一句话彻底翻盘！
不仅脱罪，反倒立大德、得民心、得军心、得朝野敬佩！
反而凸显出他镇魔司只会肃贪杀人、只会追财抄家、无情无义、酷吏冷血！
朝堂局势，一瞬彻底逆转！
丹陛之上，十岁的玉琼瞳孔大睁，心头巨震！
他怔怔看着下方坦荡立言、以身请命的兵部侍郎，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年幼登基，阅事尚浅，今日第一次真正看懂——
朝堂之人，未必贪者皆恶，廉者皆善。
有人贪财肥私，是蛀虫。
有人背污担罪，是忠臣。
玉琼眼底闪过深深的触动、敬重、愧疚。
他看着满朝肃然的文武，看着一众武将动容灼热的神色，沉声开口，少年清亮的声音，响彻整座乾清宫：
“准奏。”
“即刻立新政。”
“大靖自此，常设戍边伤残、退伍将士抚恤补贴，录入国法，世代不废。”
话音落下，殿中武将全员瞬间躬身，声音震颤，齐齐叩拜：
“谢殿下圣恩！！”
一场必死弹劾，
一场朝堂构陷，
硬生生被张敬远，逆转成一场恩泽全军、利国利民的千古新政！
镇魔司正卿立在原地，脸色漆黑如墨，心口沉沉发堵，满心算计尽数落空，反而落得个心胸狭隘、酷吏寡恩的难堪境地。
他看着从容坦荡、一身风骨的张敬远，眼底杀机暗涌，恨意滔天。
这一局。
他，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丹陛之上，玉琼目光落向张敬远，少年的声音清晰响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卿，方才你所言抚恤老兵之事，朕已然准奏。但尚有两事要问你。昨夜钦犯燕无涯逃入你侍郎府邸，你为何私藏要犯？府中护卫出手殴打镇魔司办案官吏，又是何故？”
满朝文武凝神静听，镇魔司正卿脊背微微绷紧，死死盯着张敬远，等着看他如何辩解。
张敬远躬身一礼，神色从容，缓缓开口作答。
“启禀殿下，臣连日在兵部衙署处置边军粮饷、边关防务文书，入夜之后也常在衙中值宿，并不回府。昨夜府中发生的事情，臣事前毫不知情，待到消息传来方才知晓。私藏要犯一说，臣无从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扫过殿中文武，继续说道。
“只是臣听闻，近日镇魔司查办贪腐一案，做法早已超出缉拿首恶的本分。拿办贪墨官员之时，不止捉拿主犯，连官员门下幕僚、依附的门客，不分轻重一并锁拿。抄家之后，尽数搜刮家财，将一干人等打入镇魔司大牢。”
“更有甚者，不少获罪官吏家中的女眷，不曾涉案，却被强行掳走，转手卖入花楼。此事在京中私下早已传遍，朝野不少人心中都愤愤不平。昨夜府中护卫动手，想来便是看不惯镇魔司这般行事，借着上门搜捕之事，才出手相抗。”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低声骚动。不少大臣暗自对视，彼此眼底都藏着同感。镇魔司肃贪杀伐，手段酷烈，牵连极广，女眷被卖入风尘一事，坊间早有流言，只是无人敢在大殿之上当众挑明。
镇魔司正卿脸色骤然铁青，跨步出班高声抗辩：“殿下！一派胡言！罪官家属按律收押处置，何来随意贩卖女眷一说！张敬远凭空捏造流言，污蔑我镇魔司！”
张敬远淡淡回望他，语气不疾不徐：“是不是捏造流言，殿下只需派人暗中暗访洛都各处，便能查清虚实。镇魔司手握生杀大权，办案本该依法而行，若是肆意株连，辱及无辜女眷，恐失天下人心。”
玉琼坐在丹陛，眉头缓缓皱起。方才张敬远为伤残老兵请命，大义凛然，此刻这番话，又直指镇魔司办案滥施苛法。少年看向镇魔司正卿，沉声开口。
“此事，朕记下了。”
“私藏钦犯一事，暂且存疑。张爱卿即刻回府，彻查府内之事，将昨夜经过详写成奏本递入御书房。镇魔司办案牵连过广、处置罪人家眷一事，朕会派遣御史，暗中核查。若确有枉害无辜、贩卖女眷之事，绝不姑息。”
镇魔司正卿心中一沉，万万没想到原本用来构陷张敬远的弹劾，反倒引出自身办案的诸多诟病，还给自己招来了御史核查。他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大殿之中，暗流涌动，方才张敬远寥寥数语，将殴打官吏一事，转化成朝野对镇魔司酷烈手段的不满，将罪责轻轻拨开，还把一盆脏水，反向泼回镇魔司身上。
晨钟余响渐渐消散，百官依次躬身退朝，鱼贯离开大殿。张敬远随众臣一同出班，步履平稳，临出门前也不曾回头多看一眼镇魔司正卿。
众人尽数散去，殿内只剩下玉琼与几名近身内侍。玉琼抬手示意内侍退到殿外候着，单独叫住正要随人群离开的镇魔司正卿。
“你留一下。”
正卿脚步一顿，心头微紧，立刻转身回身，躬身垂首：“臣在。”
玉琼从丹陛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少年面色平静，没有方才朝堂上那种肃然威严，语气只是淡淡叮嘱。
“今日朝堂上张敬远的一番话，你也听见了。往后办案，小心行事。”
“肃贪除奸是好事，可牵连范围、处置家眷，务必守好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惹来朝野非议。”
他话里只提点行事尺度，没有半句斥责，没有降罪、没有收权，更没有质疑镇魔司追缴赃银的功劳。
正卿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俯身叩拜：“臣谨记殿下教诲，往后办案必定审慎，谨守法度，绝不留下疏漏。”
“去吧。”
“臣告退。”
正卿躬身退出大殿，走出皇宫厚重的宫门，阳光落在身上，方才朝堂上紧绷的窒息感慢慢褪去。方才在大殿被张敬远反击、流言直指镇魔司滥害无辜的危机，就这么轻描淡写揭过。殿下只是劝诫，并无怪罪。
他坐上马车，径直返回镇魔司衙署。一踏入大堂，便传令所有核心统领、主事全部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众心腹齐聚大堂，个个神色凝重，等着商议早朝风波。
镇魔司正卿坐于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开口复盘今日朝堂的交锋。
“今日早朝之事，你们都亲眼所见。原本以为证据在手，张敬远克扣军饷乃是铁证，一举便可将他扳倒，连带藏在他府中的燕无涯一并解决。”
“谁料到，他当庭承认截留饷银，一转却说钱款全部用来抚恤伤残老兵，直接请立新法，博取满朝武将之心。我这一击，非但没能将他拉下，反倒落了个酷吏无情的名声。”
堂下一名统领低声道：“没想到张敬远竟然有这一手，我们完全没有料到。”
正卿缓缓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后怕，继续说道：
“这些朝堂高官，一个比一个狡猾，心口所思，绝不是表面那般简单，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看似落在手里的罪证，转眼就能被他们扭转大义，化危为机，反手将矛头对准我们。”
他想起方才大殿之中，张敬远当众抛出镇魔司株连过广、变卖罪官女眷的流言，引得殿下当场要派御史核查，心底一阵发凉。
“今日若是殿下心中不信我，听信了满朝文武的非议，这一关，我恐怕根本走不出皇宫。想到此处，依旧后背发凉，冷汗直流。”
另一名主事皱起眉头：“那燕无涯还藏在张府之中，此人掌握我们当初打算私分千万银两的秘事，一日不除，便是一日大患。张敬远如今在朝堂声势大涨，想要再动手拿人，更加艰难。”
正卿沉默片刻，目光冷沉。
“眼下不可急攻。殿下尚且信任我镇魔司，这是我们最大依仗。但不能再像从前一般肆意株连，行事必须收敛锋芒。张敬远那边，不可贸然硬来。”
“先盯着侍郎府，继续探查燕无涯的动静，静待时机。”
“另外，约束手下所有人。往后办案，收敛酷烈手段，不要再随意牵连幕僚门客，罪官家眷处置，更不可再有私下贩卖之举。御史随时会来核查，万万不能留下实打实的把柄，给这些朝臣抓住机会攻讦我镇魔司。”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大堂之内气氛压抑。今日朝堂一战，看似波澜不惊平安落幕，可镇魔司正卿心中清楚，朝堂博弈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这一场较量，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