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上的铜环轻轻响了三下。
苏辰坐在台阶上,动了动。
他坐了一夜。
阿昭留下的信已经折好,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裂渊刀横在脚边,刀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凉得沁人。
他没起身。
知道是谁。
周言。
每天这个时辰,他都会来送药。
放下就走。
从来不多待。
铜环又响了一下,很轻。
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了。
苏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站起来。
弯腰捡起门槛边的药包。
棕色的纸,系着细麻绳,角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朱砂。
和往常一样。
他指尖捏着药包,站了一会儿。
纸包上还留着人的体温,温温的。
一墙之隔。
两人谁也不迈过那道门槛。
苏辰转身回院。
刚把药包放在石桌上,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矿丁的声音,带着哭腔:“苏大侠!苏大侠!不好了!张屠夫家的小儿子丢了!半夜被人从炕上抱走的,脚印往后山去了!”
苏辰眉头一皱。
后山?
黑石寨的余党?
他明明记得,当初都清干净了。
“还有别人去了吗?”他边走边问,迎出去。
“谁敢去啊!”矿丁急得直跺脚,“都说后山里有匪患的余孽,专抓小孩。张屠夫拿着刀冲进去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没动静!”
苏辰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不管。
镇上的人都怕他,背地里都骂他杀人魔。
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影子。
一个是黑石寨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一个是阿昭,小时候也是这么大,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我去看看。”他说。
转身往库房走。
走到门口,顿了顿。
手放在门锁上,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打开了锁。
铁箱里,刀安安静静躺着。
苏辰把刀拿起来,别在腰上。
冰凉的重量贴着腰侧,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他安慰自己。
就带着。
不用。
就带着防身。
后山的雾很大。
秋露打湿了草叶,踩上去沙沙响。
苏辰走得很快,循着地上的脚印往前追。
两行大人的脚印,夹着一行小小的鞋印,歪歪扭扭往深山里去。
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没催动刀气。
就靠自己的修为,屏着气往前摸。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
隐隐约约,听见前面有小孩的哭声。
很弱,断断续续。
苏辰放轻脚步,绕到一块巨石后面。
前面是个小小的山洞。
洞口生着篝火。
三个衣衫褴褛的匪寇,围着篝火坐。
中间地上,绑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嘴里塞着布,哭得直抽抽。
正是张屠夫家的小儿子。
“妈的,那屠夫怎么还没来?”一个匪寇骂骂咧咧,“不会是报官了吧?”
“报个屁!黑岩城哪有官?就那个苏辰,杀人不眨眼的主,他才不管小孩死活。”另一个嗤笑,“等会儿再不来,就把这小崽子宰了,扔山里喂狼。”
苏辰蹲在巨石后面。
手指慢慢搭上了刀柄。
三个匪寇,都是筑基期。
他自己金丹初期的修为,对付他们,不用动刀气也能行。
他想。
不用刀。
就这么过去,打晕,救人。
苏辰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冲了出去。
掌风带着罡气,直扑最近的匪寇。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飞出去,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猛地跳起来,拔刀就砍。
“谁?!”
苏辰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在另一个人胸口。
那人“噗”地喷出一口血,软倒在地。
转眼之间,三个就剩一个。
那匪寇见势不妙,反手就朝地上的小孩抓去。
“敢过来我掐死他!”
苏辰脚步一顿。
小孩被他拎起来,脸都憋紫了。
“放下他。”苏辰声音很冷。
“放下?老子放下了还能活?”匪寇狞笑,手越收越紧,“你给我退……”
话没说完。
苏辰腰上的刀,猛地一震。
一股灰色的寒气顺着手臂窜出去。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出鞘半寸。
一道细如发丝的灰色刀气,一闪而过。
“噗嗤。”
血光溅在小孩脸上。
匪寇瞪着眼,手还保持着掐人的姿势,喉咙上一道细细的红线,慢慢渗出血来。
他直挺挺倒下去。
小孩“啪嗒”掉在地上,塞着的布掉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苏辰僵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出鞘寸许的刀。
他刚才……没打算动刀的。
怎么就……
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
像在满足地叹息。
又像在说,这样才对。
苏辰闭了闭眼。
把刀推回鞘里。
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
小孩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沾着血,哭得直打嗝。
“没事了。”苏辰笨笨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尽量轻,“没事了,带你回家。”
小孩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拨浪鼓。
木头做的,红漆都掉了,摇一下,“咚咚”响,声音很小。
苏辰抱着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
尽量稳着。
怕颠着孩子。
刀在腰上,轻轻蹭着裤腿。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轻轻扯他的衣服。
山脚下,火把晃动。
周言站在路口,举着火把。
青布长衫沾了草屑,裤脚都湿了。
他也是听说丢了小孩,连夜进山来找。
刚走到山口,就看见上面下来个人。
怀里抱着个孩子。
周言举高火把。
看清是苏辰。
也看清了他腰上的刀。
还有他脸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
周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说话。
苏辰也看见了他。
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
火把的光晃悠悠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事吧?”
还是周言先开的口。
声音有点哑。
他没问杀没杀人。
也没问用没用刀。
“没事。”苏辰抱着小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三个匪寇。都解决了。”
周言点点头。
目光落在小孩脸上。
脸上有血,可没受伤。
就是吓着了。
他松了口气。
“我来吧。”周言伸出手。
伸到一半,又顿了顿。
像是有点犹豫。
最终,还是把小孩接了过来。
小孩认生,瘪着嘴又要哭。
周言笨笨地晃了晃,“不哭啊,回家找娘了。”
苏辰站在对面,看着他。
周言的手很稳。
抱着孩子的样子,很温柔。
他忽然想起,以前周言也说过,他小时候想当个游方郎中,走乡串户,给人看病,给小孩糖吃。
“你怎么来了?”苏辰问。
“听见丢了孩子。”周言低头看着小孩,“就过来看看。”
没说,他其实是担心苏辰。
担心他又动刀。
担心他杀红了眼,连小孩都伤了。
连夜赶过来的。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
都没说话。
只有小孩偶尔的抽噎声。
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走了好一会儿。
快到镇口了。
周言忽然低声说了句:“以后……少用刀。”
苏辰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像承诺,又像叹息。
周言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镇口。
张屠夫夫妻俩正哭天抢地地往这边跑。
看见孩子,连哭带爬地冲过来。
周言把孩子递过去。
妇人抱着孩子,“噗通”就跪在地上,对着苏辰磕头。
“谢谢苏大侠!谢谢苏大侠救命之恩!”
张屠夫也跟着跪,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苏辰往后退了一步。
躲开了。
“不用。”他说。
声音有点生硬。
说完,转身就走。
没看他们磕头。
也没接受那句“大侠”。
他走得很快。
巷子口,阿禾站在树后面。
抱着个布包,露出半张脸。
眼睛红红的。
看见苏辰看过来,她连忙低下头,转身跑了。
布包角露出来的点心纸,晃了一下。
消失在巷子里。
苏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也转身走了。
回到大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苏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
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拨浪鼓。
小孩落下的。
刚才走得急,忘了还给人家。
木头做的,红漆掉了大半,鼓面是羊皮的,磨得发亮。
摇一下。
“咚咚。”
声音闷闷的。
很好听。
苏辰指尖轻轻摩挲着鼓边。
粗糙的木纹。
像小时候,他给阿昭做的那个。
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阿昭天天摇,吃饭都不撒手。
他出了会儿神。
等回过神来,指尖忽然觉得不对劲。
冰凉的。
像有什么东西,从鼓面上渗出来。
苏辰低头看。
心脏猛地一缩。
木质的鼓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色。
像一层薄灰。
又像从木头里长出来的纹路。
和刀身上的灰色枝桠,一模一样。
他以为是沾了灰尘。
伸手去擦。
指尖刚碰到。
一股细微的冰凉,顺着指尖窜上来。
沿着手臂,往身体里钻。
苏辰猛地缩回手。
“啪。”
拨浪鼓的鼓皮,毫无征兆地裂了一道细缝。
沿着灰色纹路的边缘,慢慢绽开。
苏辰看着那道缝。
又转头看向桌边的刀。
刀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离拨浪鼓,还有半尺远。
根本没碰到。
可鼓皮,还是裂了。
灰色的纹路,还在慢慢往木头深处蔓延。
像根须,扎进去。
苏辰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刀有邪性。
知道它在往自己身体里钻。
可他不知道。
连它碰过的东西,挨着的东西,都会被染上。
那以后呢?
以后他碰过的人呢?
周言?
阿禾?
还是……那个刚才被他抱过的小孩?
苏辰猛地站起来。
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看着那把刀。
看着那个慢慢变灰的拨浪鼓。
心里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寒意。
比任何一次失控杀人,都要冷。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
拨浪鼓轻轻滚了一下。
“咚咚。”
两声闷响。
像谁的心跳。
又像谁,在轻轻敲门。
刀身上的灰色纹路,缓缓亮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
静静看着他。
带着点,慢条斯理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