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深巷,隔绝了外界大半喧嚣。
这座小院不大,却胜在清幽僻静,高墙围合,巷陌幽深,左右邻里皆是闭门安居的寻常世家旁支与老户,从无串门攀谈的习气,最是适合隐匿藏身。
暮色垂落,余晖穿过院墙枝桠,落得满院碎光。
柳嬷嬷关好院门,仔细检查过门窗闩扣,长长松了一口气:“此处果真安稳,比城郊那处安全百倍。陆世子心思缜密,事事周全,算是替我们挡了一大劫。”
自入京以来,步步杀机、层层算计,若不是暗处有人兜底护佑,她们早已落入绝境。
苏晚晴立在院中青石地上,静静看着院角几株静静生长的青竹,眸色沉静如水。
她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陆屿年顶着莫大风险换来的。
他身居朝堂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被无数眼线紧盯,却依旧不惜耗费心力,为她铺路、为她避险、为她安置栖身之所。
十年寻觅,暗中守护,从不张扬,从不逼迫,只默默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扫平前路荆棘。
这份情,重如山海。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事事依附。
她是苏家遗孤,血海深仇在身,涅槃之路,终究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旁人能护她一时风雨,护不了她一世前程。
“嬷嬷,往后我们安居此处,更要谨言慎行。”苏晚晴缓缓开口,“陆世子暗中相助已是僭越,我们万万不可再给他平添麻烦。从此闭口不提相助之事,如常度日即可。”
“老奴晓得。”柳嬷嬷重重点头。
收拾妥当屋内物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
京城内城的夜晚,远比城郊规整静谧,街巷有巡夜兵卒往来,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层层叠叠的朱门宅院,繁华藏于幽深。
接下来几日,苏晚晴彻底蛰伏小院,极少外出。
她白日里依旧纺纱刺绣,静心养性,夜里便借着油灯微光,细细梳理脑海中零碎的朝堂脉络。
大靖皇权制衡、皇子夺嫡、将相之争、世家站队……
十年江南隔绝,她对京城局势一知半解,如今只能一点点拼凑、一点点摸清。
当朝帝王年迈,精力渐衰,储位悬空。
大皇子性情暴戾,依附李相派系,是朝堂老派势力的核心拥护者;二皇子平庸无为,常年闲散朝堂,无争无求;唯有三皇子萧景渊,温润睿智,礼贤下士,暗中收拢寒门忠臣,积蓄势力,与李相派系隐隐抗衡。
而镇国将军陆家,手握兵权,中立朝堂,不依附任何皇子,只忠于帝王本心,是朝堂最特殊的一股力量。
陆屿年少年掌权、战功赫赫,是陆家未来支柱,亦是各方皇子极力拉拢、同时也极力忌惮的人物。
理清这层层错综复杂的关系,苏晚晴心底渐渐通透。
李相构陷苏家,从来不止是权欲作祟。
当年苏家手握文权,世代忠君,不党不私,是制衡外戚与权臣的最大阻力,更是皇子夺嫡路上的拦路石。
苏家倾覆,是朝堂权斗的牺牲品。
想要翻案,绝非一朝一夕。
想要扳倒根深蒂固的李相,更是难如登天。
“空有谋略,无门路、无消息、无身份,终究是纸上谈兵。”苏晚晴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如今困于小院,如同笼中雀,隔绝所有外界讯息,长久下去,只会彻底与世隔绝,永远没有破局之机。
必须寻一个稳妥的出路,悄无声息融入京圈,接触世家讯息。
思索良久,她目光落在手中精致细腻的绣品之上。
自幼身为丞相嫡女,名师教导,琴棋书画、针丝女红样样精通。她的绣品针法绝妙、纹样雅致,远超寻常市井绣娘。
京中世家贵女最喜精致绣品、新奇纹样。
她完全可以借着刺绣手艺,以民间绣娘的身份,接取世家宅院的绣活订单。
一来可以赚取银钱,自给自足,不必依仗任何人;二来可以借着送绣品、接订单的机会,出入各中小世家府邸,听闻闲谈、窥探讯息,悄无声息融入京城圈层。
这是最稳妥、最不起眼、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入局方式。
无声无息,以针丝为刃,悄然入局京华棋局。
打定主意,苏晚晴心中豁然开朗。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苏晚晴换一身干净素雅的布裙,发髻简单束起,带着几幅自己连夜绣制的雅致帕子,独自走出小院。
内城街巷深处,有一处专门供京圈绣娘接单、匠人谋生的针线小铺,是世家仆妇最常光顾的地方。
她打算先入驻针线铺,挂靠接单。
晨光正好,街巷行人稀少,清风拂过街巷垂柳,温柔和煦。
苏晚晴步履从容,低调前行,眉眼温顺,看着就是寻常谋生的民间女子,毫无破绽。
可她不知,自她踏出小院的那一刻起,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便再度锁定了她的踪迹。
其一,是陆屿年布下的暗卫,二十四小时隐匿守护,无声扫清前路隐患。
其二,是李相府残存的眼线,不死不休,持续窥探。
针线铺坐落于内城十字街口,门面清雅,客流络绎不绝,多是各府采买的管事、仆妇、侍女。
铺主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妇人,待人公允,在京圈针线行当口碑极好。
苏晚晴走入铺中,躬身行礼,温和开口:“老板娘,民女擅长刺绣针法,想要在铺中挂靠接单,不知可否?”
老板娘抬眼打量她,见她容貌清丽、举止有礼,虽衣着朴素,却气质干净不俗,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
再接过苏晚晴递来的绣帕细看,眼底瞬间亮起光彩。
针脚细密平整,纹样清雅脱俗,配色温润高级,线条行云流水,远比铺中常年合作的老绣娘手艺精湛数倍。
这般绝妙针法,绝非市井小户女子能习得。
“姑娘好手艺!”老板娘连连赞叹,“这般功底,自然可以挂靠。我这边正好积压不少世家绣活订单,姑娘若是愿意,可优先接单。”
“多谢老板娘。”苏晚晴微微浅笑,从容应答。
顺利办好挂靠手续,苏晚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从此,她便有了光明正大出入各府、接触京圈讯息的身份。
正当她与老板娘敲定订单细则,准备离去之时。
铺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温和的人声,伴着仆从轻缓的脚步,气质清贵,不染尘埃。
“听闻贵铺新出雅致云纹绣帕,本殿前来选一两件。”
嗓音温润如玉,低沉清和,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矜贵,却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
苏晚晴闻声,下意识转头望去。
门口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男子。
男子年约二十二三,眉目温润俊秀,面如冠玉,身姿挺拔雅致,墨发玉冠束起,周身书卷气浓郁,气质清雅如春风拂柳。
周身仆从垂手而立,恭敬肃穆,隐隐透出皇家规制。
是三皇子,萧景渊。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见到这位蛰伏朝堂、温润藏锋的皇子。
前世史书闲谈、市井传闻,都说三皇子性情仁厚、温润无害。可此刻近距离观望,苏晚晴却从他温润眉眼深处,窥见一丝深藏的深沉与城府。
温润是表象,隐忍是本心。
他看似闲散温和,实则步步为营,暗中布局天下。
萧景渊目光淡淡扫过铺内,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苏晚晴身上。
少女素衣素雅,立在铺中一角,身姿纤细挺拔,眉眼清丽绝尘。明明一身市井布衣,却难掩骨子里的清雅风骨,沉静通透的眼眸,全然不同于寻常攀附权贵、局促卑微的民间女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聪慧、藏锋不露。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京中美人无数,世家贵女千姿百态,可这般清透隐忍、自带傲骨的寻常女子,倒是少见。
他并未多做停留,也无半分轻佻打量,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缓步走向货架,神色平和淡然。
苏晚晴迅速收回目光,微微垂眸,收敛所有气韵,立于角落,低调避让,不惹分毫注目。
她知晓皇家贵人最忌窥探打量,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自保。
老板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恭敬伺候:“三殿下驾到,草民惶恐。殿下想要何种纹样绣品,草民即刻为您挑选。”
萧景渊轻声应道:“随意便可,素雅低调即可。”
他素来不喜奢华张扬,偏爱清雅素净之物。
老板娘连忙取出数幅顶级绣品,一一陈列。
正当此时,铺外再度传来一阵娇柔悦耳的女声,带着世家贵女的温婉娇气。
“殿下也在此处?真是好巧。”
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苏明月身着粉杏云锦罗裙,头戴珠翠步摇,身姿窈窕,在侍女簇拥下款款走入铺中。
她今日妆容精致,衣饰华贵,一派京城名门嫡女的风光气度,引得铺中众人侧目。
自上次城郊偶遇那个眉眼相似的孤女后,苏明月心中始终耿耿于怀,隐隐不安。
这些日子,她时常外出闲逛,暗中留意市井女子,心底始终有个阴影挥之不去。
今日出门选购绣品,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三皇子。
苏明月眼底瞬间亮起光彩。
三皇子温润儒雅、品性端正,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更是朝堂最有潜力夺嫡的皇子之一。若是能得三皇子青睐,她这假嫡女的身份,便会彻底稳固,无人再敢质疑。
她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温婉端庄:“臣女苏明月,见过三殿下。”
萧景渊淡淡颔首,神色温和有礼:“苏姑娘免礼。”
苏明月含笑起身,目光随意一扫铺内,当她的视线落在角落素衣而立的苏晚晴身上时,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一僵!
是她!
城郊那个眉眼和自己极为相似的江南孤女!
她竟然也在这里!
一瞬间,苏明月心底的猜忌、恐慌、敌意尽数翻涌上来,指尖悄然攥紧衣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世上绝不会有如此相似的眉眼骨相!
一次偶遇是巧合,两次重逢,绝不可能是偶然!
她几乎可以笃定,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本该死去的——真正的苏家嫡女,苏晚晴!
一念至此,苏明月心口发紧,危机感铺天盖地袭来。
十年荣华,十年假象,难道要毁于一旦?
她死死压下眼底的惊惶与杀意,迅速恢复温婉笑意,装作初次看见的模样,故作讶异开口:“这位姑娘看着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话语轻柔,却暗藏试探与锋芒,目光紧紧锁在苏晚晴脸上,不肯放过她分毫神色变化。
铺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到苏晚晴身上。
就连一旁淡然选绣的萧景渊,也微微抬眸,看向对峙的二人,眼底生出几分探究。
一人锦衣玉贵,占据十年嫡女荣光。
一人素衣尘埃,身负十年沉冤隐忍。
真假嫡女,咫尺相对。
京华棋局,针丝入局,风波骤起。
苏晚晴心头冷静无比,面上没有半分慌乱诧异,只缓缓抬眸,眼底是全然陌生、温顺质朴的神色,微微躬身:“民女乡野粗人,初入京城,从未有幸见过贵女小姐,想来是小姐认错人了。”
语气谦卑,神色坦荡,无半分破绽。
坦荡质朴,从容不惊,完美规避所有试探。
可她心底清楚。
从这一刻起,她与苏明月的明面较量,正式开始。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麻雀入局京华,针丝藏锋,静待凤鸣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