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间寒露刺骨。
苏晚晴与柳嬷嬷沿着后山荒芜山道,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山野之中荆棘丛生,杂草缠绕脚踝,粗布裙摆很快便被划破数道细小裂口。
月光稀薄,密林幽暗,四下唯有虫鸣与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柳嬷嬷年纪已大,连日忧思心神疲惫,走上半个时辰之后,气息渐渐急促,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苏晚晴察觉到身旁之人脚步迟缓,连忙停下,伸手搀扶住她的胳膊:“嬷嬷,先在此稍作歇息片刻吧。”
路边一块宽大青石,二人并肩落座。
山间晚风凛冽,吹起少女鬓边发丝。苏晚晴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北方遥遥天际。
京城,就在那遥远的北方。
千里迢迢,古道漫漫。
想要抵达京华,需要横穿数座州县,途经无数关卡驿站。一路上各处都设有官府巡查,更潜藏着李相源源不断派出的密探,步步危机。
柳嬷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望着漆黑前路,低声长叹:“前路遥远艰险,我们身上银钱有限,若是路上遇上盘查,该如何应对?”
她们手中只有平日里织布积攒下的少量碎银,省吃俭用也仅仅勉强支撑数月路途。一旦关卡严格核验身份,无户籍路引的两人,立刻便会陷入险境。
苏晚晴心中早有打算,缓缓开口:“江南边境城镇有一处渡口,往来商船众多,商贾云集。不少商船都会顺大运河北上直达京郊。我们设法寻一户善良的商队,以雇佣仆妇的身份随行。混迹人群之中,远比独自赶路更加安全。”
孤身行走官道太过惹眼,结伴商队反而能够掩藏踪迹。
柳嬷嬷微微点头:“也只能如此。但愿能够遇上可靠之人,不至于落入歹人手中。”
短暂休整过后,二人不敢久留,再度起身赶路。趁着夜色掩护,穿过连绵山林,于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走出大山,抵达外侧的官道边缘。
天边朝阳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向宽阔古道。
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挑担行商、赶路旅人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二人刻意避开主路,择路边偏僻小路前行,尽量隐匿身形。
她们尚且不知,数里之外,数名寻常打扮的路人,正不远不近跟随在后。
那是陆屿年派出的暗卫。
众人谨记世子吩咐,绝不贸然现身打扰,只隔上一段距离,暗中扫清前方潜藏的危机。但凡道路上出现疑似密探的人影,便会提前悄然处置。
一路向北,接连两日平稳无事。
白日择偏僻小路行进,傍晚寻简陋乡间客栈短暂落脚。苏晚晴行事极为谨慎,每一处留宿之地都只停留一夜,绝不久留,尽量不留踪迹。
这一日午后,走到一处临河渡口。
河面宽阔,河水滔滔。渡口边桅杆林立,大大小小商船停靠岸边,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穿梭,人声喧嚣。
此处便是江南向北的水运枢纽。
苏晚晴站在岸边柳树之下,目光静静打量停泊的诸多船只。
柳嬷嬷压低声音:“船只众多,可大多都是熟识的行帮,外人想要搭乘并不容易。”
就在二人观望之时,不远处一艘中型商船的船主,正站在岸边愁眉不展。听闻随行的一名厨妇突发重病,不得已中途离队,眼下正好缺少两名能够打理杂务、做饭洗衣的妇人。
苏晚晴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几步,对着中年船主微微屈膝行礼,言语谦和:“东家,听闻您船上缺少人手。我与嬷嬷二人擅长料理饭食,打理杂活,只求能够搭船北上,不计较工钱,只求能够提供一处落脚之地与温饱。”
船主抬眼打量眼前二人。
少女一身朴素粗布衣裙,举止斯文有礼,眉眼温顺。年长妇人神色稳重。瞧上去不像是心怀歹念之人,只是脸上带着行路疲惫。
如今急缺人手,一时之间也难以寻到合适仆妇。船主稍加思忖,便点头应允下来:“行吧。你们上船之后安分做事,不可惹出事端。待到抵达京郊渡口,便自行离船。”
“多谢东家。”
苏晚晴心中一松,连忙道谢。
就这样,二人顺利登上商船。
商船缓缓扬起风帆,顺着河水向北航行。
立于船舷边,清凉河风迎面吹拂,碧波万顷,两岸田园风光缓缓向后退去。
柳嬷嬷望着渐行渐远的江南大地,眼底生出无限怅惘。十余年的栖身之地,就此彻底远去。
苏晚晴默默伫立船头,心绪沉静。
可就在商船驶离渡口大约数里,后方官道之上,数匹骏马疾驰而至。
为首那一人,玄色劲装,墨发高束。
陆屿年策马奔至河畔,勒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停下脚步。
他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向北追赶,终究还是迟了片刻。
遥遥望去,宽阔河面之上,那艘商船风帆飘摇,已然行至河流中央。
隔着浩浩河水,遥遥相望。
他能够隐约看见船头那一道纤细素淡的身影。
仅仅只是远远一瞥,隔着滔滔流水,却仿佛已经跨越千里风霜。
陆屿年静静坐在马背之上,一瞬不移,目光牢牢望着商船。
一路追来,心中无数担忧牵挂。害怕她路上遭遇杀手埋伏,害怕关卡盘查暴露身份,害怕她孤身一人落入险境。
此刻亲眼看见她平安登上商船,向着京城方向前行,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下。
可他并没有上前。
若是此刻现身相见,必然会暴露她的踪迹。周边渡口人来人往,难保其中藏有李相安插的眼线。一旦被旁人看见镇国府世子与孤女私下相见,流言顷刻之间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不仅无法护她,反而会将滔天祸患尽数引到她身上。
沈默停在他身侧,低声劝说:“世子,何不派人前去商船之上暗中随行护卫?”
陆屿年缓缓摇头,漆黑眼眸之中藏着隐忍。
“不必登船。一旦船上多出陌生护卫,极易引起船主疑心。派遣人手沿着河岸陆路跟随,昼夜交替,全程护送商船北上。水路之上,反倒不容易遭遇大规模截杀。”
“另外,即刻传信京城。通知府中心腹,于京郊渡口提前布控。待商船靠岸之时,扫清周遭所有密探。”
“是。”
陆屿年依旧驻马河畔,久久没有动身。
河水奔流不息,商船越行越远,那道身影渐渐变得渺小模糊。
他隔着辽阔河水,遥遥望着,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河风当中。
“阿晴,前路凶险。再稍等一些时日。”
“待到京城,我定会护你周全。”
少年眼底的深情与担忧,无人知晓。
片刻之后,他缓缓调转马头。
他不能够与她同船同行,只能够先行赶回京城,提前布局,为她扫清京城外围潜藏的杀机。
他要回到那座风云激荡的城池,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候她的到来。
骏马扬起四蹄,沿着河岸官道向着北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
商船之上。
苏晚晴立在船头,不知为何,心口忽然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回过头,望向后方渡口的方向。
辽阔河面烟波浩渺,渡口早已看不见踪影。
只有无尽流水,滚滚向北。
“小姐,怎么了?”柳嬷嬷走上前来,疑惑问道。
“无事。”苏晚晴轻轻摇了摇头,敛去心头莫名悸动,“只是偶然觉得,好像有人在后方遥望。想来是路途疲惫,生出错觉罢了。”
她并不知道,方才河畔,陆屿年已经遥遥望见了她。
咫尺流水,却只能相望,不能够相逢。
接下来数日,水路行舟安稳顺遂。
白日苏晚晴便与柳嬷嬷一同打理船上杂务,洗菜做饭,清扫船舱。她聪慧伶俐,做事利落妥当,待人谦和,船上的水手与船主,都颇为善待她们。
闲暇之时,她便独自倚靠船舷,静静思索京城局势。
三皇子萧景渊,李相李嵩,朝堂各方势力……无数人物在脑海之中一一浮现。
她如今一无所有,没有家世依靠,没有钱财势力。想要在京华立足,步步艰难。
可她的手中,也并非毫无筹码。
丞相嫡女的见识学识,多年隐忍磨砺出的冷静心智。还有那一位暗中牵挂守护她的少年将军。
只是陆屿年身居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被无数双眼睛紧盯。她不能够事事依仗于他。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才能够真正站稳脚跟。
这一日傍晚,落日染红整条河面。
船主来到二人身前,开口说道:“再有两日航程,我们便可抵达京郊渡口。上岸之后,便是京城地界。此后路途,便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终于快要抵达京城。
苏晚晴的指尖悄然攥紧。
千里奔波,风霜历尽。
那一座繁华而凶险的帝都,近在眼前。
柳嬷嬷脸色微微发白,心底难掩惶恐。
京华,苏家噩梦开始的地方。
时隔十余年,她们终究还是回来了。
夜色缓缓降临,河面之上晚风渐寒。
商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向着灯火万家的京城,缓缓前行。
与此同时,繁华帝都之内,暗流已然涌动。
一封封密信送入左相府邸。
李嵩端坐高位,看完手中送来的密报,狭长眼眸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没想到,当年漏网的苏家嫡女,竟然还活在人世。如今正向着京城而来。”
一旁的心腹躬身低声说道:“相爷,是否在路上直接派人截杀?只要死在城外,便可不留痕迹。”
李嵩抬手轻轻摩挲手指,眼底杀机毕露,缓缓摇头。
“不可在外动手。陆屿年近期频频调动人手,江南那边动静异常。若是半路刺杀,极易引来镇国府追查。”
“既然她执意要来京城。那就放她入城。”
“到了京城,便是我的地界。想要除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法子数不胜数。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她除去。”
“另外,通知那个顶替她身份的苏明月。做好准备。”
心腹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杀机,已然悄然布下。
京城城门之外,一张无形大网,正静静等候苏晚晴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