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暖意铺满陋巷。
茅屋小院里气氛沉凝,方才细作尾随的惊惧,死死压在柳嬷嬷心头,挥之不去。她立在晾晒的草药架旁,双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恐与无措。
十年隐居江南,她们步步小心、事事谨慎,从不与人结怨、不张扬形貌,本以为能就此安稳一世,躲过朝堂血雨腥风。
可皇权争斗、奸臣祸乱,从来不会给弱者半分喘息之机。
李嵩的眼线,终究还是找到了这片偏僻小镇。
“晴儿,不能再等了。”柳嬷嬷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今日只是两名细作试探,来日必定还有更多人前来排查。乌溪镇已经彻底暴露,我们必须立刻走,今夜就动身!”
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致命凶险。
苏晚晴立在院中央,迎着洒落的暖阳,神色沉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她早已不是遇事先慌的稚童。历经十年市井磨砺,看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比谁都清楚,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嬷嬷,我知道急。”她轻声开口,嗓音平稳笃定,“可仓促出逃,只会自露破绽。我们身无行囊、无由无迹,白日骤然离镇,行迹太过诡异,反而容易被潜伏在外的细作盯上。”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绝不会只有两人。今日被擒的不过是先锋探子,外围定然还有接应之人。
她们若是仓皇逃窜,无异于自投罗网。
柳嬷嬷一愣,焦灼的心稍稍冷静几分,却依旧满心忧惧:“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留在镇上是等死,出逃也是险境,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并非无路。”
苏晚晴抬眸,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青黛山色,思绪飞速流转。
“白日如常度日,不露半分异样,麻痹暗处之人的视线。待到深夜人静、全镇安歇,我们轻装简行,走后山密道离镇。后山山路荒僻,无人值守、无官道关卡,是最稳妥的出路。”
乌溪镇背靠青山,山中原有樵夫采药的小径,荒废多年,极少有人知晓,足以隐匿行迹、避开耳目。
柳嬷嬷闻言,眼中终于亮起一丝微光:“后山密道……老奴还记得!当年初来此地,便是顺着那条小路入镇,确实隐蔽无人知晓。”
“只是离镇之后,我们去往何处?”柳嬷嬷再度陷入茫然,“大靖天下,尽是李相眼线,南北东西,哪里能容我们安身?”
这是最无解的困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奸臣权倾朝野,党羽遍布九州,她们一介无名孤女,纵有通天遁地之术,也难寻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
苏晚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的答案。
躲,终究是末路。
她可以躲一年、十年,甚至半生,可永远只能顶着“孤女阿晚”的假名苟活,永远背负家族污名,永远让惨死的苏家满门沉冤地底。
她是苏渊的嫡女,是苏家仅剩的血脉。
她不能一辈子做尘埃里藏头露尾的麻雀。
“嬷嬷。”苏晚晴缓缓抬眼,眸底褪去所有温顺,多了几分穿透迷雾的坚定,“天下之大,能彻底避开朝堂眼线的地方,唯有两处。一是极北蛮荒之地,荒无人烟,与世隔绝,却终生贫瘠苦寒,再无归期。二是……风波中心,京城。”
“不可!万万不可!”柳嬷嬷脸色骤白,厉声打断她,“京城是豺狼虎豹聚集之地!是当年苏家覆灭的修罗场!李相盘踞京华,势力滔天,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老奴拼死护你十年,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
柳嬷嬷情绪激动,眼眶瞬间通红,死死攥住她的衣袖,生怕她一时冲动,踏错万劫不复的道路。
“嬷嬷,我不是冲动。”苏晚晴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蛮荒之地,避的是祸,毁的是余生,我苏家满门忠烈,不该落得世代隐匿荒野、含冤蒙尘的下场。”
“至于京城凶险,我心知肚明。可越是风口浪尖,越是藏机破局之地。乡野小镇我们尚且无处容身,天下郡县皆被眼线渗透,唯有京城权贵林立、势力交错,各方制衡,反而有夹缝求生、伺机翻盘的机会。”
躲在江南,她永远只能被动逃亡,任人宰割。
踏入京城,她才有机会查清当年冤案真相,搜集罪证,靠近权力中心,为苏家翻案。
她隐忍十年,不是为了一辈子苟且偷生。
柳嬷嬷看着少女眼底从未有过的坚毅,看着褪去稚气、愈发沉稳锐利的眉眼,心头又痛又怕。
她知道,自家小姐长大了。
不再需要她一味庇护,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格局与决断。
可那京城的万丈风波,哪里是一个历经十年清贫、无权无势的孤女能抗衡的?
“晴儿,翻案何其难。”柳嬷嬷声音哽咽,“李相老奸巨猾,手握朝政大权,党羽无数,当年参与构陷苏家的权贵数不胜数。多少忠臣良将想要弹劾他,最终都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我们如何抗衡?”
“抗衡不了,便蛰伏。”苏晚晴淡淡道,“我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步步前行。先活下去,再寻契机。”
“更何况……”她话音微顿,心底掠过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京中,有人会护我一二。”
那个人是陆屿年。
是手握兵权、深得帝心、十年寻她、暗中护她的少年将军。
她不知他如今在朝堂的筹码有多少,不知他能为她撑起多少风雨。可她清楚,这世间偌大天下,唯一能无条件信她、护她、助她的人,唯有他。
这份羁绊,是险境,亦是她唯一的底气。
柳嬷嬷瞬间懂了她的意思,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眼底满是无力。
“罢了……罢了。”
“你心意已决,老奴拦不住你。你是苏家嫡女,骨血里带着傲骨,本就不甘沉沦尘埃。十年安稳,已是偷来的时光。若你执意要走这条路,老奴便陪你走到底,生死相随,绝不离弃。”
十年相伴,她早已将苏晚晴视作毕生执念。小姐去哪,她便去哪,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亦无所畏惧。
见嬷嬷松口,苏晚晴心底一暖,轻轻点头:“多谢嬷嬷。今夜子时,我们准时动身。白日照旧度日,收拾简单行囊,不露出半点离镇的痕迹。”
接下来整日,主仆二人一如往常。
苏晚晴依旧去布庄送布、采买杂物,待人温和恬淡,和往日别无二致。柳嬷嬷在家打理院落、晾晒草药,寻常乡邻看不出丝毫异样。
暗处隐匿的陆府暗卫静静观察,见茅屋一切如常,并未多想,依旧默默值守,扫清周遭隐患。
只是无人知晓,这陋室之中的两人,已然斩断十年安逸,决意奔赴万丈风波。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江南水乡,将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暖金。
喧闹一日的小镇渐渐沉寂,行人归家,商铺闭户,唯有晚风依旧轻柔。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子时已至。
陋巷深处的茅屋悄然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隐入黑暗。
屋内,苏晚晴与柳嬷嬷已然收拾妥当。
没有繁复行囊,没有多余物件。十年清贫,身无长物。只打包了几件换洗衣物、少量碎银、应急草药,还有一枚柳嬷嬷珍藏十年的旧玉佩。
那是当年苏丞相留给嫡女的贴身信物,温润白玉,刻着一个端正的“苏”字,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
“小姐,收好。”柳嬷嬷将玉佩郑重塞入她怀中,贴身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
“嗯。”苏晚晴抬手按住温热的玉佩,心口沉沉。
十年江南,今朝别矣。
这里有她十年安稳烟火,有她平凡清贫的岁月,是她绝境之中的避风港。可从今夜起,她要彻底告别麻雀般蛰伏的人生,奔赴未知前路。
苏晚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她长大的茅屋,斑驳土墙、老旧织机、简陋木桌……眼底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尽数压下。
别了,乌溪镇。
别了,十年隐匿岁月。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乡野孤女阿晚,唯有伺机涅槃的苏家遗女苏晚晴。
“走吧。”
二人压低身形,轻轻推开老旧木门,借着浓重夜色的遮掩,悄无声息走出陋巷,沿着僻静墙角,一路往后山方向而去。
夜露微凉,晚风簌簌吹动林间枝叶。
后山荒径杂草丛生,崎岖难行,无人踏足,四下漆黑寂静,唯有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光。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步步谨慎,踏着荒废山道,缓缓远离乌溪镇地界。
一路无人阻拦,无人察觉。
暗处值守的暗卫只察觉两人深夜离镇,却不知其最终目的地,瞬间神色凛然,一人迅速留守探查小镇余情,一人快马加鞭,循着南巡路线,疾驰传信。
江南百里之外,官道驿站。
夜深静谧,灯火微熄。
陆屿年并未安歇,独自立于驿站庭院之中,手持一枚打磨光滑的旧桃核。
那是儿时他与苏晚晴在桃花树下一同打磨的小玩意儿,十年他随身携带,日日摩挲,棱角温润。
十年相思,十年执念,尽数藏于这枚小小的桃核之中。
白日收到细作被擒的消息,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彻夜难安,总觉得江南小镇的风波,不会就此落幕。
“世子!”
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夜色,沈默连夜策马赶回,躬身急报,神色凝重:“乌溪镇急讯!苏姑娘与柳嬷嬷,已于今夜子时,沿后山荒径悄然离镇,不知所踪!”
“什么?!”
陆屿年指尖猛地收紧,桃核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他浑然不觉。
清冷沉静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周身凛冽寒气骤然炸开。
悄然离镇?
她为何突然走了?
是察觉到危机、仓促逃亡?还是……她早已看透局势,决意不再蛰伏乡野?
“暗卫为何不拦阻?”陆屿年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属下等人不敢贸然现身惊扰姑娘行踪,只能远远尾随探查。姑娘路线极为隐蔽,且行事决绝,似是早有谋划,并非仓促避难。”沈默沉声回话。
陆屿年心口起伏不定,心绪纷乱复杂。
他担忧她深夜独行、前路凶险,无人庇护;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明白。
以苏晚晴的聪慧沉稳,绝不会漫无目的逃亡。
她主动离开安稳蛰伏十年的江南,唯一的可能——
她要回京。
她要回那座吃人的京华城池,要直面血海深仇,要亲手撕开当年的惊天冤案。
一念至此,陆屿年眼底慌乱褪去,余下无尽的疼惜与敬佩。
他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是依附安稳、苟且偷生的软弱麻雀。
绝境蛰伏十载,依旧藏着凤凰傲骨,一旦风起,便决意振翅,奔赴风波,不惧前路万丈荆棘。
“传令。”陆屿年迅速稳住心神,声音冷冽坚定,条理分明,“第一,抽调所有江南暗卫,远远尾随保护,不可暴露、不可惊扰,扫清她前路所有眼线杀机。”
“第二,快马传信京城,稳住府中势力,紧盯李相动向,严防他提前布下杀局。”
“第三,即刻备马,终止南巡休整,连夜返程,奔赴京畿要道,我要亲自去接她。”
他不能让她孤身一人踏遍风雨,奔赴绝境。
哪怕她决意涅槃、自寻前路,他也要守在她前路之上,为她扫平一切障碍,接住她所有颠沛流离。
沈默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夜风呼啸,吹动少年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陆屿年抬眸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底盛满滚烫执念与笃定。
阿晴。
你敢踏破尘埃、奔赴风云。
我便敢为你镇守前路、挡尽千军。
十年蛰伏终破局,麻雀振翅欲归京。
从此风雨同路,你的涅槃之路,我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