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八十三章 档案室里的溺水声
门外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没有回应,但通风口百叶窗缝隙里飘出的灰白气体却明显变浓了。那股河泥混合着线香余烬的味道,像一层黏稠的膜,紧紧裹住了整个地下档案室。
咕噜。
一声极其沉闷的水泡破裂声从房间角落传来。
小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压低声音,牙齿打着颤。
小林:沈姐,这声音……像是有人在淹水。我听着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沈予初没有抬头,她死死盯着那团正贴着地板蔓延的灰白雾气。雾气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体形态,不像烟雾那样消散,反而像水银一样在瓷砖缝隙间汇聚。
沈予初:不是淹水。是气体密度。
赵锐眉头紧锁,一边用力踹门一边回头看她。
赵锐:什么密度?这破门是防盗的,踹不开!沈法医,你别说术语了,说人话!
沈予初:这种灰白气体比空气重,会像水一样沉积在房间底部,逐渐排挤上方的氧气。陈婆婆不是在放毒气,她是在往这个房间里注水。
咕噜。咕噜噜。
那种沉闷的溺水声越来越密集,仿佛档案室的地板下藏着一个巨大的水池,而水池里正有几个人在绝望地挣扎。
沈予初深吸了一口气,但吸入的空气已经变得稀薄且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房间中央那排高达两米的密集架。
沈予初:赵队,别踹了,保存体力。小林,把那边的梯子推过来,我们上密集架顶部。
小林脸色惨白,双手发抖地推着梯子。赵锐见状,立刻过去帮忙,两人合力将梯子靠在密集架旁。
赵锐:小林先上,我断后。
小林手脚并用地爬上密集架顶部,赵锐紧随其后。沈予初将那张染血的X光片揣进白大褂口袋,踩着梯子上去。
就在她的脚离开梯子的瞬间,灰白气体已经漫过了梯子的最下端。
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顺着她的脚踝攀爬上来。那感觉绝不是单纯的气体,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冰冷的水蛭,正贴着她的皮肤蠕动,试图钻进毛孔里。
沈予初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超自然的触感。她蹲在密集架顶部,打开了旁边的应急照明灯。
昏黄的光线在架顶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这里是档案室的死角,堆放着一些尚未归档的旧卷宗。
小林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小林:沈姐,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我感觉胸口越来越闷,腿也软了。
沈予初:闭嘴,调整呼吸频率。越恐慌耗氧量越大。
赵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婆婆为什么要锁我们?还有那个陈德海,到底是谁?她一个看门老太,哪来这么大能耐?
沈予初:她不是看门老太。这档案室的风水局,没点道行根本布不出来。
沈予初没有立刻回答赵锐的疑问,她的目光落在手边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上。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页边缘已经发脆的纸张。
她伸手将档案袋抽出来,翻开封面。
沈予初:陈德海。城南殡仪馆老员工。死亡时间,三年前。
赵锐凑过来,借着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赵锐:三年前?陈婆婆说他是意外溺水?
沈予初快速翻阅着卷宗,法医的直觉让她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沈予初:卷宗上的死因确实写着意外溺水。但是,你看这份尸检报告的附件。
她将一张黑白照片递给赵锐。照片上是陈德海肺部的解剖图。
沈予初:典型的溺死肺,表面有淡红色的溺死斑,气管内有蕈样泡沫。但硅藻检验结果那一栏,是空白的。
赵锐愣了一下。
赵锐:空白?意思是肺里没有硅藻?
沈予初:对。如果是在自然水域溺亡,硅藻会随着水流进入肺部并穿透肺泡壁进入血液循环。没有硅藻,说明他吸入的根本不是河水。
赵锐:那是怎么淹死的?难道有人把他按在装满纯净水的浴缸里?
沈予初:纯净水里溺亡,不会有这么典型的溺死肺和蕈样泡沫。他吸入的,是某种比水更沉重的“气”。
沈予初的手指划过卷宗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手绘的草图。草图上画着一个锁链状的符文,和周敏掌心的牵魂索印一模一样。草图旁边,用红笔写着四个字:沉河镇阵。
沈予初:他是被活活淹死在空气中的。肺泡壁因为极度缺氧和气压变化而破裂,形成了类似溺水的病理特征,但实际上,他是在干燥的陆地上被强行灌入了某种致幻气体,导致窒息。
小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小林:沈……沈姐,人怎么可能在空气里淹死?
沈予初:牵魂索。魂被人从水里拉走,但身体不是在水里断的气。陈德海当年发现了有人在使用牵魂索,所以被灭口了。陈婆婆一直在找那个布阵的人,或者,她就是在守护这个秘密。
赵锐:也就是说,陈德海当年是被人用某种仪式折磨致死的?这他妈是什么邪教手段?
沈予初:在法医学上,这叫机械性窒息的一种变异表现。但在玄学里,这就是借水杀人。
赵锐:那陈婆婆现在弄出这些动静,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想连我们一起杀?
沈予初:她是在灭口。凡是碰过那份死亡证明的人,一个都活不成。我们查到了她丈夫头上,她连我们也不会放过。
咕噜噜——
水声突然变大了。不,不是水声。
沈予初低下头,看向密集架下方的地面。
灰白气体已经淹没了整个档案室的地板,厚度达到了半尺。而在气体的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圈圈真实的水波纹。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应急灯的光晕下,气体表面的倒影里,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平滑的灰白。他们正仰着头,死死地盯着架顶的三人。
赵锐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下方。
赵锐:什么东西!再动我开枪了!
沈予初按住他的枪管,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沈予初:别开枪。是缺氧。灰白气体导致密闭空间氧气浓度下降,我们的大脑皮层视觉中枢正在异常放电,这是幻觉。
赵锐:幻觉会有倒影?幻觉会有水波纹?你当我瞎了?
沈予初:……
她无法反驳。因为那股冰冷黏腻的触感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小腿,甚至能感觉到有液体正在渗入她的裤管。这绝不是单纯的缺氧幻觉。
科学解释在灵异现象面前,正在被一点点撕裂。
小林突然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在架顶上。
小林:别响了……别响了……他们在喊救命……
沈予初知道不能再等了。缺氧加上精神污染,他们的意识很快就会崩溃。
沈予初:赵队,通风管道。拆了它。
赵锐立刻反应过来。他收起枪,从腰带上摸出一把多功能战术刀,撬开通风管道的百叶窗格栅。
格栅背后的管道直径大约六十厘米,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爬行。管道深处,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灰白气体。
赵锐:小林,你先钻进去。
小林哭着爬进管道。赵锐托了沈予初一把,将她送进管道,自己最后钻了进去。
管道内极其狭窄,金属壁冰凉刺骨。三人只能像虫子一样匍匐前进。
赵锐压低声音:沈法医,你感觉了吗?我怎么觉得前面有东西在拽我的衣角。
沈予初:那是你的错觉,管道有坡度,加上缺氧产生的幻觉。别停下,继续爬。
小林带着哭腔:沈姐,我摸到水了……管壁上是湿的,黏糊糊的,像是有血……
沈予初:那是冷凝水。别自己吓自己,马上就到出口了。
赵锐:出口在哪?我怎么只看到一片黑?沈法医,你确定是往这边爬吗?
沈予初:跟着我的手电筒光。别低头看下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小林:沈姐,我听到下面有指甲挠铁皮的声音……
沈予初的左手掌心,那个牵魂索印还在隐隐作痛。血液已经干涸,但那种被拉扯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正牵着她往某个方向走。
运河老闸。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爬行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通风管道的出口。
赵锐用力踹开出口的格栅,三人灰头土脸地从管道里滚落出来。
沈予初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走廊里相对新鲜的空气。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法医中心二楼的走廊。
这里应该是安全区域。
但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河泥腥味。
赵锐扶着墙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走廊地面。
赵锐:水是从哪来的?二楼怎么可能进水?消防管道爆了?
沈予初:不是进水。是档案室里的水“溢”出来了。空间被重叠了。
光束在水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反光。
不知何时,二楼走廊的地面上,已经积满了半尺深的冰冷河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芦苇叶,正顺着地势缓缓向楼梯口流去。
小林吓得跌坐在水里,裤腿瞬间湿透。
小林:这……这是运河里的水……沈姐,水里有东西在游!我看到了!
赵锐:闭嘴!那是水草!
赵锐的手电筒照向走廊尽头,声音发紧。
赵锐:那是老周?我们爬管道的时候,他没跟上来啊!
沈予初:那不是老周。或者说,不完全是。
赵锐:什么叫不完全是?他连影子都没有!
沈予初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浑浊的水面,看向走廊的尽头。
在走廊正中央的河水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熟悉的白大褂,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齐踝深的河水中。
是老周。
河水正顺着他白大褂的下摆,疯狂地滴落。
滴答。滴答。滴答。
水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沈予初握紧了口袋里的X光片,声音冷得像冰。
沈予初:周老师。
老周没有回头。
但他那湿透的白大褂下,却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的掌心,赫然亮着一个暗红色的牵魂索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