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夜探天枢
子时三刻,西苑客殿的灯灭了。
泠鸢从被窝里钻出来,掀开被子底下塞的一排枕头,光着脚踩上窗台。十二名魔将守在客殿四周,呼吸均匀,她布下的隔音小结界把鼾声裹得严严实实。紫眸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她翻身跃下窗台,落在殿外的草坪上,脚底连一根草都没压弯。
神域夜间的巡防比白天密了三倍,金光结界时不时从头顶扫过。泠鸢贴着廊柱的阴影走,遇到巡夜天兵就屏息缩进墙角,等人走过了再继续往前。她的身形轻得像一片墨紫色的叶子,每经过一道结界就伸手在结界边缘轻轻一拨,拨出一指宽的缝隙钻过去,缝隙随即合拢,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天枢殿在灵霄山的半腰。泠鸢摸到殿外那片蟠桃林的时候,闻到了熟透的桃子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蜜汁香气。她放慢脚步,蹲在蟠桃树的阴影里,探头看向天枢殿的院子。
院门没关。
两扇木门敞着,门内一条石子小径通往正殿,路两边种着比人还高的巨型白菜,菜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蟠桃树上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咚咚响得随意。院子正中有个石桌,桌上一把紫砂壶,壶盖半敞着,像有人喝了一半搁下的。
那只据说会说书的八哥在架子上埋头睡着,脖子缩成一团。
泠鸢挑了挑眉。这院子比她想象中松懈太多,连个巡夜的仙童都没有。她猫着腰进了院门,绕过石桌往正殿方向走。走了三步,脚底忽然踢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灵萝卜从土里拱出来半截,被她踢歪了。
她蹲下来想把萝卜扶正,手刚碰到萝卜缨子,菜园子旁边的窝棚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
泠鸢浑身一僵。
窝棚里慢慢探出一颗脑袋,灰色的羽毛,脖子上一圈白,那双绿豆眼在月光下亮得瘆人。
八哥醒了。
“听说了吗——”八哥张开嘴,嗓门拔高了三度,“有——人——偷——萝——卜——!”
泠鸢扑过去一把攥住鸟嘴,八哥翅膀扑棱棱地扇,爪子乱蹬,把架子摇得吱呀作响。泠鸢把它摁在怀里,压低声音:“别叫!我是客人!”
八哥从她指缝里挤出半个脑袋:“客人?半夜翻墙的客人?”
泠鸢:“你一只鸟管这么宽?”
八哥:“我是天枢殿首席情报官!你哪来的?报上名号!”
泠鸢:“魔界公主泠鸢。放我进去,不然明天把你炖汤。”
八哥绿豆眼转了转,翅膀不扑了,把脑袋从她指缝里拔出来,理了理被捏乱的羽毛,幽幽来了一句:“早说嘛。魔界公主半夜溜进天枢殿,这消息能值三坛灵谷。”
泠鸢压低声音:“你敢说出去——”
八哥甩了甩头:“不说也行。你帮我把那边的灵谷罐子拿过来,我就当没看见你。”
泠鸢转头看了一眼八哥指的方向,石桌底下确实搁着个陶罐。她伸手拎过来,揭开盖子,里面是磨碎的灵谷粉。八哥已经蹲在架子边缘等着了,伸嘴往罐子里啄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成交。进去吧,正殿偏殿随便逛。殿主睡在正殿左侧第一间,沈小仙君睡偏殿靠窗那间,谢不臣半夜会打呼,别进他的房。”
泠鸢把罐子搁下:“你怎么连谁打呼都知道?”
八哥嗤了一声:“我在这个架子上蹲了三个月,天枢殿所有人的底细我全清楚。”
泠鸢看了它一眼,转身往正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没名字。殿主懒得取。”
“那我给你取一个。叫‘话多’怎么样?”
八哥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最后低头啄了口谷子:“比没名字强。”
泠鸢笑了,转身摸向正殿。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靠墙的供桌上点了一盏小灯,灯芯被调得极小,光晕圈着巴掌大一块地方。供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三杯茶、一副棋,像是随时等人来坐。
她绕过屏风往左侧走,第一间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泠鸢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蒲团上盘坐着一个白衣身影,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云止在清修。但她的蒲团旁边搁着一只茶碗,碗里还有半口茶,茶汤面上浮着一片灵薯皮。
泠鸢嘴角抽了一下。堂堂神域上神,清修时还在吃灵薯。
她正想继续往里看,身后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公主殿下。”
泠鸢整个人绷紧了。她缓缓转头,沈青梧端着茶盘站在走廊尽头,月色从窗口漏进来,照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青梧指了指院子方向:“八哥喊了三声就闭嘴了。”
泠鸢:“它说帮我保密!”
沈青梧:“它收了灵谷就会说实话。”
泠鸢扭头瞪了一眼院子的方向,八哥正蹲在架子上梳理羽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泠鸢转回来看沈青梧,紫眸里那点被抓包的窘迫迅速被笑意盖过去了,她靠在走廊墙上,抱着手臂看他。
“我来看看传说中把神域搅得鸡飞狗跳的天枢殿长什么样。看起来也没多厉害嘛,菜种得挺大倒是真的。”
沈青梧端着茶盘走过来,把茶放在走廊的矮几上:“师父的菜园子。巨型白菜是她用筑基丹种出来的。”
泠鸢低头看了看茶盘上那把壶:“你半夜不睡在煮茶?”
“师父清修到后半夜要喝水,我煮好搁着。”
泠鸢靠着墙沉默了两息,紫眸里的笑意收了些,认真看了他一眼:“你们神域的上神都这么使唤徒弟?”
沈青梧:“就师父这样。”
泠鸢:“你不烦?”
沈青梧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不烦。”
泠鸢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紫眸却弯了起来。她把茶杯捧在手心,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忽然开口:“我父君也让我端过茶。端了十年。”
沈青梧看着她。
“后来我掀了桌子,我说我再端茶就烧了他的魔宫。”泠鸢抬头笑了笑,“他才不让我端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蟠桃树的沙沙声。沈青梧靠着矮几,泠鸢靠着墙,两个人隔着一盏茶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正殿门缝里那线暖光灭了一瞬,又亮了。云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扇门板,懒洋洋的。
“茶要凉了。”
沈青梧端起茶盘,冲泠鸢比了个“请”的手势。泠鸢把最后一口茶灌下去,把杯子搁回茶盘上,转身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你师父知道我来吗?”
沈青梧想了想:“师父知道八哥喊了三声。”
泠鸢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正殿紧闭的门。门缝里那线光还在,暖融融的,一动不动。她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翻出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梧端着茶盘走进正殿,把茶壶搁在云止门外的矮几上。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云止的声音传出来。
“她走了?”
“走了。”
“下次让她走门。”
沈青梧笑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回了偏殿。院子里,八哥蹲在架子上已经睡着了,翅膀下面露出一角墨紫色的衣带,是泠鸢翻墙时挂在架子上的,还没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