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几乎是在咆哮落下的同时就已经迈了出去。
高压绝缘杆被随手甩在身后的电缆箱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十五米的距离在他脚下被压缩成几个呼吸的瞬间,检修通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在他身侧拉出一道残影。
配电房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正往外涌出一股刺鼻的白色烟雾。
不是火。
是灭火器。
陆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肾上腺素瞬间冲上脑门。
他一脚踹开铁门,浓密的粉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还是看到了。
顾清晏半跪在配电柜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已经喷空的干粉灭火器,另一只手死死撑着身后的墙壁稳住身形。
她的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咳嗽声断断续续,但眼神却依然锐利——正死死盯着烟雾深处某个正在挣扎的黑影。
那黑影被灭火器的粉尘糊了一脸,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正试图朝门口的方向冲过来。
找死。
陆临渊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入烟雾,右手探出,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砰——!”
一声闷响,那黑影被狠狠掼在地上,后脑勺撞击金属地板的声音让人牙酸。
但对方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即便被摔得七荤八素,手肘依然朝陆临渊的肋部狠狠顶了过来。
陆临渊侧身避开,顺势膝盖压住对方的腹部,将那人的双臂反剪在身后。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你没事吧?”
“没事。”陆临渊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但按在对方后颈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你呢?”
“还好,”顾清晏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粉尘,“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就知道不对劲。那家伙想从通风管道爬进来,被我提前发现了。”
她看了一眼被陆临渊压在身下的人影,眉头皱了起来:“这家伙是谁?”
“问得好。”
陆临渊低下头,正准备掀开对方的面罩,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渊哥!”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配电房狭窄的空间里。
是阿杰。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动作利落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检修梯索降,”阿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了一眼被陆临渊按在地上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渊哥,你不是最喜欢给敌人留活口吗?我给你留着呢。”
陆临渊点了点头,松开手站了起来。
那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将那黑影像拖死狗一样拽了起来,按在配电房的墙壁上。
“面罩。”陆临渊淡淡开口。
阿杰伸手,一把扯下了对方脸上的黑色面罩。
那是一张普通的国字脸,眉毛稀疏,眼窝深陷,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上那条袖标——红底,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陆氏旧部的标志。
“果然。”陆临渊的眼神冷了几分,“活的。”
那男人被按在墙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陆少,好久不见。”
“你认识我?”
“废话,”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您可是我们研究了一辈子的谁不认识?”
人形样本。
这四个字让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很多事——母亲留下的那些研究报告、沈静仪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自己指尖偶尔闪过的那一丝诡异的光泽……
还有那块怀表。
他突然想起刚才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那张照片上那枚被他亲手丢进深海的怀表。
“搜身。”他沉声下令。
阿杰点点头,亲自动手,不到十秒就从那男人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那是一枚怀表。
铂金表壳,磨损的边缘,猫头鹰标志。
和他胸口里藏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不……”陆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不可能。”
他从自己的内袋里掏出那块怀表——五年前被他亲手打磨修复、用来装他和顾清晏合照的那块怀表。
两枚怀表并排放在掌心。
没有任何区别。
“惊讶吗?”那男人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你以为你把芯片销毁就万事大吉了?天真,太天真了。你妈妈留下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翻开了那枚新怀表的表盖。
表壳内侧,一行细小的刻字映入眼帘。
经纬度。
顾清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个坐标……在太平洋深处。”
“而且,”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陆家百年前买下的一座私人岛屿。”
孤岛祭坛。
这四个字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押走。”陆临渊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连夜突审。阿杰,这件事封锁消息,除了在场的人,不准让任何第三方知道。”
“明白。”阿杰应声,转头对那男人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走吧,老朋友。咱们好好聊聊。”
配电房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陆临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两枚怀表,眼神晦暗不明。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清晏,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复仇。”
“复仇的对象是陆家,是那个抛弃我妈的男人,是那些害死她的人。”
“但现在我发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真正的诅咒,一直都在我自己身上。”
审讯在云海市郊区的一处秘密设施里进行。
那男人被绑在审讯椅上,却依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沈静仪,”陆临渊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在哪里?”
男人咧嘴笑了:“陆少,你真以为我们只有这么点人?”
陆临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五年前陆氏研发中心那场爆炸,”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死了三个研究员,尸体从来没找到。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的死了。现在看来,有些人比我更擅长诈死。”
男人没有说话,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说吧,”陆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块怀表是什么?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有什么?”
沉默。
陆临渊转过身,目光如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或者我让阿杰用他的方式问你。”
“哈……”男人发出一声嘲讽的笑,“你以为我怕你?”
“沈静仪已经在疗养院自残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她用自己的血写了一封求救信,发给了海外的极端信徒。那些人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陆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妈妈留下的那块怀表,只是一个触发器。”男人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出一丝狂热,“它的磁场变化激活了潜伏在云海市地下的休眠账户。那些账户里藏着的不是钱,不是文件,而是……基因研究的原始数据!”
基因研究。
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陆氏血脉基因缺陷的禁忌研究,”男人的声音越来越癫狂,“那份数据对特定人群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你以为沈静仪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重启计划?因为她知道——”
他突然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陆临渊的胸口。
“知道什么?”陆临渊追问。
“你是唯一的成功样本。”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妈妈的研究,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完美载体。换句话说,陆临渊,你从头到脚都是一件武器。一件价值连城的武器。”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临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清晏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她还是上前一步,站到了陆临渊身边。
“坐标指向的那座岛,”她开口了,声音很稳,“那里有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里是陆氏百年基业的真正起点。也是……埋葬了无数失败品的地方。”
陆临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走吧。”他对阿杰说。
“去哪儿?”
“去把那份诅咒彻底烧掉。”
关押沈静仪的秘密监牢位于云海市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里。
陆临渊独自走进探视区,透过厚厚的玻璃窗,看到了坐在对面的沈静仪。
五年不见,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曾经精致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枯槁。
她的手腕缠满了绷带,那是自残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陆临渊,”她隔着玻璃发出刺耳的笑声,“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陆临渊的声音平静,“你想见我?”
“不,不是我想见你。”沈静仪的笑容扭曲而疯狂,“是命运想见你。”
“你知道你的血里流着什么吗?”她猛地凑近玻璃,苍白的嘴唇几乎贴上玻璃表面,“最肮脏的贪婪!最原始的欲望!你以为你伪装成圣人就没事了?你以为你建个艺术馆、做做慈善就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她笑得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会变成陆振声那样的人。一定会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陆临渊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看着沈静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泛着一丝不正常的蓝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研究报告里提到的那个词——试验体特征。
再看看沈静仪的脸。
枯槁,疯狂,瞳孔泛蓝。
失败品。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陆临渊!”沈静仪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监牢。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他下意识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月光下,他的指尖隐约透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蓝意。
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抹蓝色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清晏追了出来。
“临渊!”她拉住他的手,眉头微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陆临渊笑了笑,把手插回口袋,“走吧,飞机在等我们。”
两人朝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商务车走去。
就在他们上车的那一刻,云海市所有的金融显示屏突然陷入了诡异的蓝屏状态。
巨大的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熟悉的标志——夜枭。
标志下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血液是唯一的密钥。】
云海大桥的检修通道里,陆临渊留下的那枚怀表正微微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表盖上,那只展翅的猫头鹰仿佛活了过来,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直指某个遥远的方向。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太平洋深处,一座从未出现在任何地图上的私人岛屿上,沉睡了百年的某个实验室正缓缓亮起灯光。
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在地下深处回荡,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心跳。
陆临渊站在舷梯前,抬头看着眼前的私人飞机。
这是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湾流公务机,漆黑的机身在夜色中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阿杰从机舱里探出头:“渊哥,一切准备就绪。航线已经设定,目的地坐标保密。”
陆临渊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顾清晏,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清晏,这次……”
“别说让我留下的话。”顾清晏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好。”他说。
两人并肩走上舷梯,踏入机舱。
飞机引擎轰鸣着启动,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旋转。
就在飞机滑行准备起飞的那一刻,陆临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欢迎回家。】
他抬起头,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的夜空。
云海市的万家灯火正在迅速远去,而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