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寺里有三样宝贝。第一样是玉佛。那是前朝传的。
第二样贝叶经。是从西天带回来的。要说最怪的就是一只老木鱼，它是千年紫檀雕的，鱼嘴镶嵌着一颗舍利子，平时供在佛龛旁，除了方丈，其他和尚不准碰。即使是方丈只有每年的盂兰盆会，还得要亲自焚香请出来，也只敢敲三下。
今年七月半，鬼门开。
藏山寺做盂兰盆会，慧明方丈领着一百零八个个和尚在大雄宝殿念经，超度本寺历代亡僧与十方孤魂。
香灰飘得满殿都是。经念的久了和尚们直犯困，却没人敢打哈欠——方丈的禅杖可在那儿戳着呢，谁敢造次？
今日慧明方丈亲自拿槌，经念到一段，他想缓口气，木鱼自己响了。那木鱼忽然"咚"的就响一声！声音像个锤子，"哐哐"锤在每个和尚的心口，震得人耳朵发麻。
站在门口的小沙弥摸着后脑勺眼睛直了："哎？我叫啥来着？刚才还记着呢，咋就没了？"旁边的和尚刚要开口，"咚"的又是一声——这和尚也愣住了，挠头："我……我叫啥？"
"咚！""咚！""咚！"连响三声，坐在慧明方丈身边的三个和尚傻了。慧明方丈脸白得吓人，喊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直往心里钻，越捂越响。一炷香都没到，一半和尚傻了：有的蹲门槛上哇哇哭，有的抱着柱子傻乐，还有的闭着眼念"阿弥陀佛"，念完挠头："这四个字谁教我的？"
慧明方丈修为最深，他跌跌撞撞往钟楼跑，爬上去把铜钟往头上一扣——木鱼声小了大半，这才算勉强稳住心神。他坐在钟底下直喘气，满脑子空白，就剩"我是方丈"四个字，死死咬着，像咬着救命稻草。这一坐就是四天，不吃不喝，就为了保住"慧明"这俩字。
从那天起，木鱼每隔一个时辰就响一声，响一次，和尚忘一桩事：先忘名字，再忘师父，再忘经文，三天后，一百零八个和尚站在殿前转圈，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有的对着佛像磕头，磕完抬头问"这谁啊？"有的捧经书看半天，"这字我认识，连起来啥意思？"全寺乱得像个疯人院。
第四天门口来了个和尚，法号慧觉，云游路过。
进去一看，天王殿四大金刚都歪了，弥勒佛前面摆着半个长了毛的馒头。大殿里一百多个和尚坐着发呆，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啥。
慧觉喊:“贫僧路过，讨碗水。”
没人理。又喊一遍，一个和尚转头看他说:“水是什么东西？你谁？来干嘛？”
慧觉觉得不对，在大殿里转。佛龛底下压着个牌位，上面的字让人用墨涂了，就剩两个模模糊糊的——“了”、“空”。他又翻旧册子，翻到一页，上面写：了空是开山祖师的弟子，跟慧明同门，争方丈争不过，气死了。死前把自己锁在禅房里对着木鱼敲了三天三夜，手指敲断了，血渗进木头，人就死了。
慧觉看到这，叹口气。
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救命，声音断断续续的，跟快断气似的。
跑过去一看，钟楼下面扣着口铜钟，钟沿下面压着几根手指头，指甲里全是泥。慧觉使劲把钟掀开，底下蜷着个老和尚，灰头土脸，嘴唇干裂出血，人缩成一团。
慧觉忙把他扶起来，老和尚缓了半天，才哆嗦着说出自己的名字："慧……慧明……我是方丈……"
慧明断断续续说了几句，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木鱼自己响了，那个木鱼……
慧觉把慧明安顿好，转身回了大雄宝殿。
忽听"咚"的一声！木鱼响了！慧觉心头一震，像有人从脑子里拽了根线，赶紧盘膝坐好，默念《心经》。第一句"观自在菩萨"，"咚"一声就没了"行深般若"；再念，"咚"一声，"观自在"仨字也没了！
他摸出怀里的银针扎在虎口上，痛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疼能拽住魂儿，又往胸口膻中穴扎了一针，吐了口黑血，脑子瞬间清明想起来自己叫慧觉。
他盯着那紫檀木鱼，佛龛旁的，比寻常大一圈，鱼嘴微微张着，有金光。伸手去碰，刚挨到边，"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倒退三步，四十年的游方经历、师父的教诲、背过的经文，全被撞碎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是谁？
他咬着牙指着木鱼吼："孽障！你是藏山寺开山祖师座下的小和尚！法号了空！生前嫉妒慧明当了方丈！死前把血敲进木头里，怨气就附在上面了！说！你师兄叫啥名字！"
木鱼震得厉害，鱼嘴一张一合的，传出个沙哑的声音："……慧……慧……"
念了半天，念不出来。
"你连恨了一辈子的人名字都忘了？你恨的是谁都记不住？"木鱼"咔嚓"裂了一道缝，黑气冒出来，黑气里坐着个瘦小和尚，脸上模模糊糊，眼里全是泪："我……我忘了……只记得恨……"
慧觉叹口气："你恨的人，在钟楼躲了四天，没吃没喝，就为了保住'慧明'这俩字——他怕你连恨的人都没了，连恨都没了。"
黑气里的和尚浑身一震，嘴里嘟囔："他……他活该……"
慧觉没接话，又说了一句："他怕的不是你害他。他怕你连恨都没了。恨没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了空不说话了。黑气里的影子抖了一下，嘴里反复念叨："恨……恨……"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忽然卡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恨什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记忆从脑子最底下浮上来：那年冬天雪大，他只有一件单衣，冻得直哭，慧明把自己的棉袄给了他，说"你是我师弟"。
"我……我想起来了……"黑气渐渐散了，小和尚对慧觉磕了个头，"多谢师父点破。我执念太重，连仇人是谁都忘了，现在想起来，反倒不恨了。"
黑气散尽，木鱼"啪"的碎成七块，碎块落地化作七朵紫檀花，香气淡淡的。慧觉捡起来分给满寺和尚，每人一朵，花瓣沾到掌心，一段段记忆飘过来——是了空的：一个小和尚嫉妒师兄，恨了五十年，最后连恨谁都忘了，只记得恨。
和尚们看完，忽然就想起自己是谁，眼泪哗哗的，抱在一起哭，哭完又笑。
慧明被小和尚搀着走过来，看见满寺和尚抱着花哭，笑。他合十道："多谢师弟救命之恩。"
慧觉笑："我不是你师弟。你师弟方才还在木鱼里，这会儿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