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若蚊蚋,却仿佛一道来自九幽的敕令。
宇文拓那具残破的、被黑气与血光包裹的身躯,在那一声无声的“爆”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形状。
他连同那匹疯狂的战马,化作一道扭曲咆哮的暗红血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狂澜,以决绝之势,撞向新都灵能炮阵地!
“殿下!”苏璃的惊呼被淹没在能量蓄积的嗡鸣与死亡逼近的尖啸中。
她几乎能闻到那血虹中散发出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肉气息,那是无数生命精粹被强行扭曲、压缩后即将爆发的前兆。
萧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握着龙纹短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元星在脑海中疯狂闪烁,推演出的未来画面只有刺目的猩红与支离破碎的炮台残骸。
一旦那东西在炮阵核心炸开,以它此刻体内积蓄的、源自黑袍国师本源的污染之力,新都地下本就脆弱紊乱的灵脉将遭受不可逆的侵蚀,整座城将彻底沦为死地。
不能让它落地!
电光火石间,萧璟放弃了所有拼死一搏、格杀对方的念头。
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眼中厉色一闪,对着几乎同时望向他的苏璃,嘶声喝道:
“逆转!所有灵能炮,目标校准——宇文拓血虹轨迹前端五十丈!最大功率,对冲发射!”
苏璃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萧璟的意图。
他不是要摧毁那颗“人肉炸弹”,而是要用灵能炮炽烈纯化、性质相对“中正”的能量流,强行对冲、推开那团混乱狂暴的血虹!
以攻代守,以力导力!
“疯子……”她喃喃低语,眼中却爆发出与萧璟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在身前那布满机械纹路的金属板上化作一片幻影,口中急速念出一连串逆转操控的密咒,本命灵光混合着灵械共生体的特质频率,狂涌而出!
“嗡——轰!!!”
天工城墙上,那些原本黯淡哑火的灵能炮台,炮口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不是向前,而是炮管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向上扭转、锁定了宇文拓血虹轨迹的虚空一点!
炮身内部传来齿轮疯狂逆转、能量回路过载的尖啸,炮台基座甚至因为违背常理的能量流冲击而剧烈震动,崩裂开道道缝隙!
下一刻,数十道比平日更为粗壮、却也极不稳定、边缘不断逸散着白色电芒的炽热灵能光柱,咆哮着喷涌而出!
它们并未直接命中那道血虹,而是在预定的虚空点交汇、对冲!
“轰隆——!!!”
难以形容的能量风暴在半空炸开!
纯白的灵能与暗红的血虹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低沉到令人心脏骤停、耳膜生疼的“嗡”响,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
刺目的光芒让战场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眼,只有狂暴的气流混合着灼热与腥冷的乱流,疯狂肆虐。
那道毁灭性的血虹,就像一头撞进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气墙,狂暴的去势被硬生生遏住!
两股性质迥异、同样强大的能量在狭小空间内疯狂撕扯、挤压、抵消,形成一个不断膨胀又收缩的、光芒紊乱的能量球体。
宇文拓(或者说那具躯壳)在能量球中心,如同被无数无形巨手拉扯,身形扭曲变形,体表的黑气与血光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蒸发。
它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魂颤栗的尖啸,试图挣脱这股对冲之力的束缚,继续扑向下方。
僵持!短暂的、惊心动魄的僵持!
就在这僵持即将被一方打破、能量平衡即将彻底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煌煌山岳般厚重气息的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自战场侧翼那座不起眼的土丘后方疾射而出!
金光并非直取宇文拓周身要害,而是划过一道精准刁钻的弧线,绕过了正面狂暴的能量对冲区,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宇文拓那颗头颅的后脑勺上!
“铛——!!!”
一声仿佛古寺钟鸣与山石崩裂混合的巨响炸开!
那金光显出了原形——是一方巴掌大小、通体暗沉如古铜、表面布满山川脉络般纹理的印玺!
印玺底部,一个古老的“镇”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厚重、沉凝、镇压一切邪祟的磅礴道韵!
镇山印!镇南侯压箱底的传承宝物,专克阴邪魔氛!
金印砸中后脑的瞬间,宇文拓头颅猛地向下一顿,颈部那鼓胀蠕动的黑色经络骤然停滞,随即仿佛失去了所有活性般迅速黯淡、枯萎。
他体内那原本与远方某个存在剧烈共鸣、即将达到毁灭临界点的共振频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掐断,陷入了极度的紊乱和错位!
“噗——”
能量球体中心,那具扭曲的躯壳猛地膨胀了一圈,然后,就像一个被扎破的、灌满污血的气囊,轰然炸开!
没有预想中足以摧毁炮阵、污染灵脉的恐怖冲击波。
爆炸被局限在了那方寸之地,且大部分毁灭性的能量在两种外力(灵能对冲与镇山印镇压)的干扰下,提前、且不完全地宣泄了出来。
粘稠如石油的暗红污血、破碎的金属齿轮、腐烂的菌丝肉块、扭曲的怨念魂光……混合成一片腥臭无比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战场。
血雨落下,地面滋滋作响,冒起带着恶臭的黑烟,却再无侵蚀灵脉的诡异之力。
宇文拓,或者说他这具被彻底榨干、撕碎的躯壳,连同那柄邪异的重剑,都在这提前的爆炸中化为了齑粉,消散在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夜风里。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腥臭的血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盔甲、盾牌和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旧帝残兵早已吓傻,瘫倒一片。
岳擎的骑兵勒住战马,惊魂未定地望着那片被污血浸染的区域。
土丘后方,旌旗招展,蹄声如雷。
数万装备精良、煞气腾腾的边防军精锐,如同开闸的钢铁洪流,在血雨未歇之时,便已整齐列阵于战场侧翼,与天工城、旧帝残兵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一面绣着“镇南”二字的玄色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镇南侯一身暗银山文甲,骑着神骏的黑马,在一众亲卫拱卫下,缓步出列。
他抬头,望向城头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手中马鞭虚虚一引,声音清晰洪亮,带着边关特有的沙哑与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传遍四野:
“太子殿下!末将率部星夜兼程,终是赶上了!国运倾颓,妖孽横行,末将深受皇恩,食国之禄,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妖道荼毒生灵?今日特率麾下儿郎,助太子殿下扫清妖氛,拨乱反正,重振我大炎国威!”
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仿佛一位忠肝义胆的老臣,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城头之上,萧璟靠在女墙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深邃。
他静静地听着镇南侯的“慷慨陈词”,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镇南侯现身、尤其是那枚“镇山印”飞出的刹那,他灵台深处那因过度消耗而有些黯淡的因果星图,便微微亮起,映照出镇南侯周身缠绕的“气”——那并非纯粹的忠义紫气或护国金光,而是掺杂着浓厚的、如同金铁与贪婪混合的浑浊暗芒,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蟒,正昂首觊觎着眼前的猎物与未来的“投资”。
这老狐狸,哪里是雪中送炭,分明是闻着血腥味、算准了时机,前来摘桃子、分蛋糕的。
不过,萧璟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乱世之中,哪有纯粹的忠奸?
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镇南侯此刻选择“投资”,总好过他与旧帝残部或那神秘的黑袍国师合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元神的疲惫与身体的虚弱,朗声回应,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出,平稳而清晰:
“侯爷忠勇,本宫心领。今日若非侯爷出手,后果不堪设想。然城内疮痍满目,百废待兴,且防务尚未厘清,恐有疏漏,冲撞了侯爷与将士们。不若请侯爷暂于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一来可收拢战场,清剿残余妖邪与异变污秽,防止其扩散;二来,也方便后续军务调度。待城内稍定,本宫再亲迎侯爷入城,共商大计。”
话说的客气,实则是拒之门外,划清界限,同时把最脏最累、可能还有未知风险的战场清理活儿,名正言顺地甩了过去。
镇南侯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不以为忤。
他早就料到萧璟不会轻易放他入城。
这正合他意——在城外,他可进可退,主动权更大。
至于清理战场,既能收拢可能残存的旧帝兵马(或吞噬其残余势力),又能展现己方实力与“诚意”,何乐不为?
“殿下思虑周全,末将遵命!”镇南侯毫不犹豫,抱拳领命,姿态放得十足。
萧璟点点头,侧身对身旁侍立的一名亲卫低声吩咐几句。
很快,那亲卫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快步下城,来到镇南侯马前,恭敬呈上。
“侯爷远来辛苦,又立大功。此乃‘灵犀环’一对,可于百里内感知彼此安危,亦能传递一些简单讯息,权当护身符与联络之用。此环需以灵力温养佩戴,方显神效。”萧璟的声音再次传来。
镇南侯接过木匣,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两枚温润如玉、内部仿佛有淡淡流光运转的白色指环。
他笑容更盛:“殿下厚赐,末将愧领了。”心中却是暗凛,这萧璟,反应倒是快,立刻就回赠了“信物”。
是示好,更是标记和监控。
这“灵犀环”,恐怕不止是联络那么简单。
他坦然将其中一枚戴在左手拇指上,另一枚则收好。
既是做给萧璟看,也是表明一种暂时接纳的态度。
血雨渐歇,夜色如墨。
镇南侯果然率部退出三里,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开始扎营立寨,同时分出数支小队,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来回巡视,看似在“清理”,实则暗中搜集着一切有价值的残骸、情报,以及……可能存活的旧帝溃兵。
天工城内,则是一片忙碌与压抑。
伤员呻吟,工匠抢修破损的器械与城墙,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灵能余烬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子夜时分,城楼僻静处。
萧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恢复了些许。
他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杯子的主人,赫然是本该在城外扎营的镇南侯。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如同寻常老卒,在一名冷面家将的陪同下,秘密入城。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寒暄,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微声响。
镇南侯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看向萧璟,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殿下,老夫的人,在旧都……发现一些蹊跷。”
萧璟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将茶斟满,示意他继续。
“吴启年那个阉人,最近借着修复皇城、督造‘擎天仪’的名义,调动了大批工役和工匠,还从少府调用了大量‘炎晶’与‘地脉银’。”镇南侯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真正的大料,根本没用在明面的‘擎天仪’上。我手下有个擅长土木机关的老匠人,冒死混进去看过……他们在皇陵,祖龙山脉的皇陵!”
萧璟端起茶杯,触手微温,他却没有立刻喝。
“皇陵深处,第一世武帝陛下钦点的‘玄宫’禁地,”镇南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萧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正在被大规模挖掘!用的不是人力,是某种……巨大的、连老匠人都无法理解的灵能器械。那器械发出的震动,连地面都能感觉到。黑袍国师的亲信,亲自在场督工。”
茶杯停在唇边,袅袅热气模糊了萧璟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
第一世,武帝。
他亲手封印的“玄宫”。
那里埋藏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功法秘籍,而是他以举国之力、甚至付出了某种巨大代价,才从上古遗迹中获得、并最终封存起来的——“仙器核心”。
那是真正支撑“天命轮盘”运转了三百年的终极能源。
黑袍国师,他想要的根本不仅仅是皇权,不仅仅是这个腐朽王朝的躯壳。
他要的是轮盘。
他要的是“仙器核心”。
他想挖的,是这个世界的“根”。
萧璟缓缓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寒。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侯爷,”萧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来,我们得给那位‘国师’,还有他那些着急挖坟的帮手们,送份‘大礼’过去。”
镇南侯眼中精光一闪。
萧璟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旧都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遥远的黑暗。
“旧都如今,想必已如鬼蜮。国师忙着他的‘大计’,守备必然外紧内松,注意力也大多在皇陵……正好,方便我们的人进去,看看热闹,顺便……”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也该让旧都的‘夜莺’,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