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鲜血泼洒,更多的惨叫响起,但这一次,声音的源头不再只是溃散的旧帝士兵。
宇文拓手中那柄已然膨胀到数丈长、仿佛由凝固血液与怨念铸就的恐怖重剑,每一次横扫,都带起一股粘稠如活物的漆黑雾瘴。
雾气所及,无论是哭喊着试图逃向战场边缘的残兵,还是被踩踏倒地呻吟的伤者,都在触碰到的瞬间被无情地撕裂、绞碎,化为更浓郁的血雾与破碎的魂光,被那剑身贪婪地吸收。
剑身嗡鸣,发出满足而饥渴的颤音,黑光流转,愈发妖异。
宇文拓策马立于一片血泊残骸之中,他的双眼已彻底被空洞的灰白占据,唯有颈部,那隆起的黑色经络如同活过来的蜈蚣,在皮肤下不安地扭动、蔓延,一直爬向耳后和额头,散发出不祥的幽光。
他身后的亲兵队早已彻底崩溃,不是被自己效忠的主帅斩杀,就是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城墙之上,萧璟的脸色比雪还白,嘴角的暗金色血迹早已干涸,留下刺目的痕迹。
他靠在冰冷的女墙垛口,身体因为元神透支和灵网反噬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下方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元星推演之力在识海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在被抽魂。”萧璟的声音沙哑,对身旁强撑着维持基础通讯的苏璃低语,“黑袍国师放弃了指挥,也放弃了这支军队。宇文拓的主魂正在被强行剥离,肉身沦为纯粹的杀戮容器和……能量电池。”
苏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宇文拓每一次挥剑砍杀,颈部黑色经络的搏动就强烈一分,而空中那扇暗红的传送门,则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
她瞬间明白了萧璟的意思,脊背发凉:“他要把宇文拓和这些旧帝士兵……全部献祭掉?就为了稳定那扇门?”
“不止。”萧璟眯起眼,元星反馈的因果线模糊而危险,“这更像是一种……转化。用海量的生命精气和负面情绪,把宇文拓这具元婴境的肉身,连同他麾下残余的兵煞、怨念,一起‘炼化’成某种高烈度的……一次性消耗品。目标很可能不止是传送门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传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岳擎,率本部天工铁骑,出城!”
苏璃愕然:“殿下,岳将军的骑兵正依托城墙结阵,灵能虽受压制,但物理冲击尚存,此时出城,岂非自陷险地?”
“目标不是迎敌。”萧璟的目光扫过战场边缘那些被宇文拓“清理”得所剩无几、正绝望地向着远离主战场方向的荒野逃窜的旧帝溃兵,“是救人。切割战场,把那些还没被卷进去的溃兵,能救多少救多少,带回城下!”
命令通过残存的通讯线路下达。
很快,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岳擎一身重甲,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刀,一马当先冲出,身后跟着数百骑同样装备着重甲、马匹也披着镶铁皮甲的精锐骑兵。
没有灵能光焰加持,只有马蹄践踏泥泞的沉重闷响,以及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
“将军,太子命我等出城接应溃兵?”副手策马跟上,语气充满不解,“那些可是旧帝的人,方才还要咱们的命!”
岳擎浓眉紧拧,他同样不解,但军令如山。
直到他率军冲到一处小土坡后,截住了数十名丢盔弃甲、面无人色、互相搀扶着奔逃的旧帝士兵时,才明白了萧璟的深意。
那些溃兵看到全副武装的新都骑兵冲来,本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闭目待死。
可预想中的屠刀并未落下,反而被几只粗壮有力、带着铁手套的大手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愣着等死吗?往城门方向跑!那边安全!”岳擎部的骑兵队长粗声吼道,语气虽冲,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援手之意。
一个年纪不大的溃兵小校,脸上还糊着血污和泥浆,被拉上马背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茫然地回头,正好看见远处,那位曾经仰若天神的宇文拓将军,挥舞着那柄恐怖的黑雾巨剑,将又一个试图逃走的同袍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溅起丈许高。
巨大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这小校的心理防线。
他“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涕泪横流,手指颤抖着指向宇文拓的方向,声音嘶哑:“魔鬼……他变成魔鬼了!他不是我们的侯爷了!救我……求求你们……”
这一声哭喊,仿佛打开了闸门。
其他被救的溃兵也纷纷崩溃,有的嚎啕大哭,有的面如死灰喃喃自语,更多人则是用混合着恐惧和仇恨的目光瞪向宇文拓。
他们中许多人,不久前还视宇文拓为值得追随的统帅,此刻,信仰碎得连渣都不剩。
岳擎看着这些倒戈指向昔日主帅的溃兵,又看了看远处那单方面屠杀、如同疯狂傀儡般的宇文拓,虎目之中精光一闪。
他终于彻底领会了萧璟这一招的狠辣与高明。
救敌?
不,这是在撕裂敌人的军心,是在用最直观的“真相”和“对比”,完成最彻底的策反。
把这些已经失去斗志、充满怨念的旧帝士兵拉到新都这边,不仅能削弱宇文拓(或者说黑袍国师)的力量,更能把他们变成活生生的“证物”和“宣传品”。
“结阵!铁链!绊马索!”岳擎低吼,不再犹豫,迅速调整战术,“围住他!别硬碰那把邪门的剑!用铁链捆他的马腿,绊马索扰乱他节奏!拖住他,消耗他!”
天工铁骑不愧是精锐,虽惊不乱,迅速变换队形。
数名臂力惊人的骑兵甩出带着沉重铁锚的锁链,哗啦作响地缠向宇文拓坐骑的马腿,另有骑兵将特制的、掺有少许磁粉的绊马索撒在宇文拓可能冲击的路径上。
宇文拓(或者说操控他身躯的残留本能与远程指令)果然受到影响。
他每次挥舞重剑绞杀试图接近的锁链时,总会因为脚下被绊马索干扰或铁链牵扯而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那些铁链和绊马索往往撑不过一两息就被黑雾腐蚀断裂或被巨力崩开,但它们就像恼人的蚊蝇,不断打断那屠杀的节奏,延缓其效率。
更让岳擎部下心惊的是,宇文拓在挥剑间隙,喉咙里偶尔会挤出一些破碎的、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高频尖啸。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刺入耳膜,甚至干扰到了部分骑兵灵能耳麦中残存的基础通讯频道,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滋啦”杂音,让几名士兵痛苦地捂住耳朵。
“用‘困龙阵’!”城墙上传来萧璟清晰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压下了战场的嘈杂,“他的攻击有节奏断层!每一次全力劈砍后,都有大约半息的迟滞,那是他残魂被抽离、肉身指令延迟的瞬间!抓住这个间隙,五骑一组,从侧后袭扰,不求伤敌,只求打断!”
岳擎精神大振,太子殿下的眼光果然毒辣!
他立刻传令,麾下骑兵迅速化整为零,分成多个五人小组,如同灵巧的狼群,围绕着宇文拓这头陷入疯狂的巨兽游走。
每当宇文拓重剑挥出,带起一片黑雾血浪后的那短暂停顿时,总有几骑从刁钻的角度冲近,用长矛刺击(虽无法破防,但撞击声能干扰)、甩出飞爪抓挠马匹后臀,或者干脆投掷出特制的、装有刺激性粉末的陶罐。
这些袭扰微不足道,但正如萧璟所言,精准地卡在了宇文拓(被操控体)的“节奏断层”上,让他一次次蓄势待发的冲锋或横扫被打断,陷入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循环,周身那浓郁的血雾也被消耗得略微稀薄了一丝。
城头,萧璟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轻易示人的龙纹短剑剑柄。
剑鞘古朴,隐隐有温润的流光划过黯淡的纹路。
他的元星推演之力在“困龙阵”开始生效、岳擎部不断袭扰提供“变量”的情况下,终于从一片混沌的因果迷雾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稳定闪烁的“光点”。
那是基于宇文拓肉身延迟规律、黑袍国师远程操控的能量传输瓶颈、以及此刻战场环境交织而成的,一个理论上存在的“因果节点”。
若能精准击中,或许无法彻底毁灭这具妖化身躯,却能最大程度引发其内部能量的紊乱和反噬。
萧璟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他更看重的是“展示”——展示自己拥有在这种绝境下,依旧能寻找并攻击敌方弱点的能力。
这本身就是对己方士气的鼓舞,也是对某些潜在观望者的震慑。
他将最后一丝积攒下来的、微薄却精纯的“概率修正”之力,如同最细腻的绣花,一丝一缕地缠绕附着在龙纹短剑的剑尖上。
这股力量无法正面抗衡“规则否定”,但用来微调一次必杀一击的轨迹和时机,或许……够了。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战场边缘,那处一直静默观战的土丘。
土丘后,镇南侯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已满是凝重。
他看到了宇文拓的非人异变和无情杀戮,更看到了萧璟在灵能被全面压制、自身濒临油尽灯枯的境地下,如何冷静地调度一支失去灵能加持的骑兵,用看似笨拙的铁链、绊马索和精准的战术指令,硬生生将一具即将失控的元婴级杀戮机器拖入了节奏战。
这份统帅力,这份于绝境中依旧能稳定操盘、甚至反击的韧性,比任何华丽的灵能神通都更让他心惊。
“侯爷,时机差不多了。”身旁那名冷面家将再次低声开口,这一次,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急切,“宇文拓异变已显,萧璟手段尽出却仍显颓势,正是我等介入,向萧璟示好,换取入城资格的最佳时刻!若再迟疑,恐生变故。”
镇南侯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断取代。
他不仅看到了萧璟的“力”,更看到了天工城在末日般的压制下依旧展现出的“韧性”和“潜力”。
这座城,这个人,或许真能在这乱世中撕开一条不一样的路。
相比之下,那黑袍国师虽强,却妖异诡谲,非人可测,与其虎口谋食,不如押注于眼前这个尚有一丝“人味”和“规矩”的太子。
“传令,”镇南侯声音低沉,却带着铁器交击般的冷硬,“‘破阵营’全军上马,箭矢上弦,目标——宇文拓!待其气息出现明显萎顿,或身形受困之际,听我号令,全军突击!首要目标,夺其重剑;次要目标,斩其首级!务必……一击建功,将这份‘大礼’,送到太子殿下眼前!”
“诺!”家将眼中精光爆射,悄然退下传令。
然而,战场上的变化,往往比最精明的算计来得更快。
就在岳擎指挥骑兵,再次利用一次“节奏断层”,数条铁链成功暂时缠住宇文拓坐骑后腿,将其冲锋之势略微阻滞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笼罩在空洞与疯狂中的宇文拓,他那灰白的眼眸深处,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痛苦挣扎!
那是属于“人”的神智,在灵魂被彻底吞噬前,最后的反扑!
“嗬……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宇文拓喉咙里迸发!
他猛地抬起左手——那只已经布满黑色鳞片和扭曲经络的手——五指如钩,不是去抓握武器,而是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左肩关节!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中,他竟生生将自己的整条左臂,从肩胛处撕扯下来!
黑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经络和骨骼碎片,喷溅出老远。
断臂处,没有鲜血狂喷,只有粘稠的黑气翻滚。
这自残般的举动,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换来的,是周身那原本有些稀薄的血雾猛地一涨,一股狂暴混乱的能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哐啷!”
缠在马腿上的铁链被这股蛮横的爆发力直接崩断成数截!
“唏律律——!”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
宇文拓(或者说,操控他的最后指令)借着这股爆炸产生的反冲力和混乱,猛地一夹马腹,那匹同样被魔气侵蚀得双眼赤红的战马,发出疯狂的嘶鸣,竟然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不是冲向萧璟所在的城墙,也不是冲向正在合围的岳擎骑兵,而是扭头,冲向了后方新都守军灵能炮火布置最为密集、那些哑火的炮台和依托炮台结阵的守军步兵阵地!
萧璟的心脏,在那一刻,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眉心刺痛,元星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预警!
不是关于宇文拓本身,而是关于一种“共振”——宇文拓体内那被血祭催化到极限、又被黑袍国师远程抽取大半的混乱能量节点,此刻正通过某种跨越空间的邪恶联系,与远在旧都方向,某个极其强大、极其不祥的存在(很可能就是黑袍国师本体或其另一个关键节点)产生着剧烈的、毁灭性的同频共振!
这不是突围,也不是自杀式冲锋。
这是一个跨越了空间距离的……人肉炸弹的最终引爆倒计时!
而引爆点,赫然指向灵能虽然暂歇、但依旧储存着庞大能量、且有大量守军和关键防御设施的炮兵阵地!
“岳擎!拦住他!不惜代价!”萧璟的吼声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焦急。
但他自己知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宇文拓以自断一臂为代价爆发的速度太快,距离又太近。
而那柄正在急速膨胀、散发出不稳定血光的重剑,就是引信和炸药本体。
岳擎的骑兵疯狂追击,投掷出的武器徒劳地击打在宇文拓背后翻涌的黑雾上,被弹开或腐蚀。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但宇文拓距离那片炮兵阵地,更近!
萧璟握着龙纹短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剑尖上附着的那点微弱概率修正之力,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他死死盯着宇文拓的背影,元星在极限负荷下,试图从那片混乱的共振和毁灭前兆中,再找出一丝……哪怕一丝的破绽。
宇文拓颈部,那黑色的经络已蔓延至额头,猛地鼓胀如要爆裂的蚯蚓。
他(或者说,他体内的某个指令)似乎察觉到了萧璟那微弱却精准锁定的“威胁”,亦或是接到了最终的指令。
他猛地回头,空洞的灰白眼眸,隔着千军万马和翻腾的血雾,竟似与城头的萧璟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萧璟看懂了。
那是——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