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还在跳。
一秒,两秒,三秒。
但指针的方向不对。
我低头看表盘,秒针没有顺时针走,它在倒退。
一格一格地往回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时间往回拧。
“老吴……”王胖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看这墙上。”
我抬起头。
溶洞的顶部比我想象的要高,月光从那条窄缝里漏进来,只够照亮脚前三米的范围。
但顺着光线的边缘,我能看见岩壁上挂着的东西。
不是钟乳石。
是花。
脸盆大小的紫色花朵,花瓣肥厚得像浸了水的肉片,一层一层地垂挂下来,密密麻麻,像是从岩壁里长出来的肿瘤。
每一朵花的中心,都鼓起一团肉瘤,肉瘤的表面有裂缝,裂缝的形状——
我眯起眼睛。
是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虽然扭曲得像是被人用手捏出来的泥塑,但比例、位置、大小,都是人脸的模样。
它们在动。
那些“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细细的白丝,白丝在空气中飘荡,像是水母的触须。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呼吸”——嘴巴张开,闭合,张开,闭合——每一次的频率,都和我的心跳完全一致。
我在喘,它们也在喘。
我停,它们也停。
“别动。”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别碰任何东西。”
王胖子已经靠在了岩壁上,正用牙齿撕开一卷绷带的包装。
听到我的话,他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
“你身后。”
他的眼睛慢慢往下瞟。
我看见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距离他后脑勺不到半尺的地方,一朵人面花的“脸”正贴着他的冲锋衣帽兜,那些白色的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肩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花瓣里拽。
而更恐怖的是——整面岩壁上的花,都在动。
它们没有根,或者说,它们的根就是自己的身体。
那些肥厚的肉质花瓣收缩、舒展,像无数只紫色的蛞蝓,无声地、缓慢地、朝着王胖子的方向蠕动。
“别回头。”我说,“慢慢往前走。”
王胖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走钢丝。
但那些花的速度比他快。
他退一寸,它们进三寸。
我在腰间摸索到了打火机,拇指按下去,火苗窜了出来。
然后,我把打火机凑近了最近的一朵人面花。
火焰还没碰到花瓣,那张“脸”突然张大了嘴。
不是缓慢的张合,是猛地裂开——嘴巴从一条缝变成了一个黑洞,洞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团粘稠的、散发着甜腥味的紫色液体。
“噗!”
液体喷了出来,速度极快,像是被高压水枪射出的。
我侧身闪避,液体擦过我的手背,落在身后的岩石上。
“滋滋——”
岩石表面冒出了白烟,被液体溅到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边缘泛起了泡沫,像是被泼了强酸。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一擦而过的地方,皮肤已经发红、起泡,火辣辣的疼从骨子里往外钻。
“操!”王胖子骂了一声,整个人弹开了三步远,“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不是花。”我盯着那些蠕动的紫色肉团,“是活的。”
它们能感知热量。
我们是热源,我们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都在向外散发热量。
而这些肉质寄生体,就是靠着热量的感应,一点一点地靠近猎物。
解雨寒的身体在我肩膀上越来越沉。
她的呼吸浅得像纸,我能感觉到她的胸口几乎不再起伏。
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的头发——那片雪白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耳根,正在向她的脖颈和脸颊扩散。
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低头看怀表。
指针还在倒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咔咔咔”的急促声响。
表盘上,那条首尾相连的蛇族徽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警告什么。
强烈的磁场干扰。
或者,是某种生物化学物质产生的幻觉场,正在干扰我们的感知,诱导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一步步走入这些肉团的陷阱。
“老吴,你看这个。”
王胖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
是一只军靴。
高帮,迷彩,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靴筒的皮革干裂发硬,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它被半埋在腐殖土里,只露出后跟和鞋口的一部分。
靴子是空的。
不是被人脱下来的那种空,是里面的脚——连同骨头、筋腱、血肉——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形状完整的、干瘪的皮壳。
王胖子把靴子翻了过来。
内侧,靠近脚踝的位置,刻着一个符号。
蛇咬尾巴。
吴家的家徽。
我的手开始发抖。
日期。
靴子内侧的皮革上,有人用刀尖刻下了一串数字:2021.03.17。
三年前。
三年前,吴家确实有人失踪过。
是二叔那一辈的旁系,一支五人的小队,奉命进入秦岭深处执行某种任务,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家族的记录里说他们是“遭遇塌方,全员遇难”。
但眼前的这只靴子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没有死于塌方。
他们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些会蠕动、会喷酸、会感应热量的肉团手里,死在了这片诡异的花海之中。
他们的血肉被这些寄生体一点一点地消化、吸收,变成了养分,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和一副空壳。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月光已经照不到那些花了。
溶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怀表发出的微弱红光在闪烁,映照出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紫色肉团。
它们不再动了,全部停留在原地,花瓣中心的“脸”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均匀的、像是呼吸的声响。
它们在等。
等我们放松警惕。
等我们的体温下降。
等我们的意识被那股甜腻的气味侵蚀。
然后,它们会一拥而上。
不能停。
我深吸一口气,把解雨寒的身体往上颠了颠,让她更稳地趴在我的背上。
她的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呼出的气息冰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胖子,抓紧我的腰带。”
“你要干什么?”王胖子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闭眼,别松手,跟我走。”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但紧接着,另一种“视觉”亮了起来。
长生印。
它在我的皮肤下跳动,暗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蔓延,传递着一种奇异的感知——不是光,不是影,而是气流。
溶洞里的空气是流动的。
那些人面花释放出的甜腻气体,形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涡流,而涡流与涡流之间,存在着缝隙。
长生印能感觉到那些缝隙。
就像是闭着眼睛,但能“看见”风的形状。
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每一步都要用脚尖试探,确认不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王胖子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腰带,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一步,两步,三步。
空气越来越稠。
那些甜腻的气味像是凝固了,在我身边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的鼻腔里全是那种味道,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浓稠的糖浆。
但长生印在燃烧。
它把那股麻醉感阻隔在外,让我的意识保持着清醒,让我的双腿能够继续向前迈动。
我能感觉到那些花。
它们就在我身边。
左边三寸,右边一尺,头顶半尺。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脸”在转向我,感觉到它们的嘴巴在张开,感觉到那些白色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随时准备缠上我的皮肤。
但它们没有动。
因为我的体温正在下降。
长生印的燃烧消耗着我的热量,让我的皮肤表面温度越来越低,低到那些肉团无法精确感应的程度。
五步,十步,十五步。
前方的气流出现了变化。
那些缝隙在收拢,涡流在旋转,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像是隧道,又像是喉咙。
呼吸孔。
怀表背面的构造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
我加快了脚步。
身体开始摇晃,腿在发软,背上的解雨寒像是有千斤重。
王胖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在我身后踉跄着,几次差点把我拽倒。
二十步,二十五步——
脚踝一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冰冷的,带着湿滑触感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脚踝。
我低头。
在怀表的红光映照下,我看见了。
那具干尸。
三年前死在这里的、只剩一张皮壳的吴家人。
它躺在腐殖土里,曾经空洞的眼眶里,此刻正嵌着两团紫色的肉瘤。
肉瘤的表面裂开了缝,露出了里面浑浊的、像是眼球一样的东西。
它在看我。
它的嘴——那张干瘪得只剩下牙龈的嘴——裂开了。
没有声音。
只有那些紫色的液体,从它的嘴角、从它的鼻腔、从它的眼眶里渗出来,顺着它干枯的手指流淌,浸湿了我的裤脚。
它的指甲——或者说,那些已经和肉瘤融为一体、变成紫色的角质——深深地陷进了我的脚踝皮肉里。
我听见王胖子在身后喊。
但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只听见怀表的指针在跳。
还有那具干尸张开的嘴里,发出的、像是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