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浮桥》

**第一篇·饿醒**

他睁眼之前，手先动。

摸到草席边上一根草梗，扎手，捏了一下。嘴里又干又苦，舌根发硬。胃里那点空缩成一小团，后背冒冷汗。他翻身面朝墙，墙是凉的。外头有鸡叫，叫了一半，断了。他没动。他听着那半声鸡叫断在哪儿，听着隔壁倒夜壶的水声顺着墙根流过去，听着巷口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木轮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听完这些，他才坐起来。

先穿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口里探出来，碰到地上凉气，缩了一下。蹲到灶前，抓一把昨天从码头扫回来的木屑，塞进灶膛。火柴潮了，划三根才着。趴下去吹，灰吹了一脸。米缸刮出小半碗碎米，水倒多了，粥稀得能照见人。他站着喝完，碗往灶台一搁，出门。门关不严，拿砖头抵住。

外头天刚透灰。他站在门口，呵了一口白气。白气散得很快。他往码头的方向走。

**第二篇·码头**

码头上今天来了大船。赵工头站在石阶上点名，点十个。他站在人群后头，踮脚往前看。

赵工头的声音粗，一个一个名字往外砸。点到第八个，停了一下。赵工头朝他这边扫了一眼。他没往前挤，站在那儿，看着赵工头的手。赵工头的手指往人群里一指，指到了他。他往前迈了两步。后头有人撞了他一肘子，肩膀磕在别人的筐上，生疼。

弯下腰，把麻包往肩上带。包压下来，膝盖抖了一下，站住了。他没吭声。他把麻包从码头扛到堆场，回来，再扛。第三趟的时候，肩膀那块皮磨破了，汗渗进去，火辣辣的。他把腰带紧了紧，又弯下腰。

干到晌午，赵工头站在石阶上喊停。所有人蹲在货堆边上吃干粮。他没带干粮。他蹲在货堆最边上，看着别人啃。有个老扛包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块塞过来。他接了，没吭声，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还回去。老扛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收下了。

下午接着干。一天扛完，赵工头从他身边过，扔了一个铜板。他接住，攥在手心里，铜板是温的。

**第三篇·看人**

下午货少。他蹲在东线那头，看账房先生算账。

棚子里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摊着货单和一本厚账。账房先生是个瘦老头，戴副破眼镜，眼镜腿上缠着一圈麻绳。他算账的时候，左手按着账本，右手拿笔，写一笔，顿一笔。顿的那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颤。

他蹲在棚子外头，隔着门槛往里看。他看的不是货单上的字，他看的是账房先生的手指。先生的手指细长，指节发白，笔杆上常年磨出一层亮。写“货”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是收的，写“工”字的时候，撇是压着下去的。先生写完一页，把账本翻过去，手指在页边按了一下，接着写下一页。

他看着看着，天就暗了。先生合上账本，吹了灯，走出棚子。他蹲在门槛外头，腿麻了，撑着墙站起来。

他没直接回屋。绕到堆场边上，看了几眼货垛上的粉笔记号。他不认全那些字，可他记住了两个记号的位置，一个在左数第三垛，一个在右数第五垛。

第二天他又经过堆场，那两垛货的位置变了。

**第四篇·烟火**

周老太家的灶屋往外冒黑烟。

他刚走到巷口，先闻见一股焦糊味，不是灶上剩的糊锅底，是别处飘来的，顺着板缝往外挤。他两步过去，敲门。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他一脚踢开，冲进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蹿出来了，灶台上的锅烧干了，锅底裂了一道缝。老太太倒在灶边，是被烟呛晕的，手指还搭在灶沿上。他先把灶膛里的火扒出来，用脚踩灭，再把那口锅端开，搁到门外。然后他弯腰，把老太太从灶边拖到门口。

他蹲在门槛上喘气，回头看了看那口烧干的锅。锅里什么都没有。他今天还没喝上粥，先救了个人。

老太太醒了，躺在门板上，眼睛半睁。他问：“灶上咋没东西？”

老太太说：“没米了。”

他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灰扒干净，锅洗了，搁回原处。他没说什么，走了。

**第五篇·巷口**

他去了老陈的巷口。

老陈病了，在屋里躺着。他没等老陈开口，先替老陈把巷口的木板搭好，把绳子理顺，来往的人一个个放过去。收工的时候，来了个半大的孩子，说是替老陈来的。他把绳子递给孩子，自己坐在巷子一头看着。孩子不会收钱，他替孩子收，收了还把钱数清，装进布袋，交给孩子带回去。

傍晚他去看老陈。老陈躺在草席上咳嗽，咳一声，胸口震一下。他给老陈倒水，把白天挣的五个铜板掏出来，塞在老陈枕边。老陈不要，把钱往回推。

“陈叔，巷口的钱，你那份。”他说。

老陈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钱压在那儿，站起来，走了。

**第六篇·浮桥**

夜里，码头上出了大事。

一条船的缆绳断了，船身往边上撞，撞歪了一个浮桥墩。船上运的药材散了一半进江里。有人喊，有人跑，木板踩得咚咚响。

赵工头连夜赶到。他站在浮桥头，先看了一眼断掉的缆绳，又看了一眼歪掉的浮桥墩，没说话。他挽起袖子，带人把船拉正。他跟着老陈一起在浮桥边干活，把散在江边浅水里的药材一包一包捞回来。浮桥墩的绳子松了，他跳下去，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绳子重新绑好。水凉，扎骨头。他咬着牙，把绳头穿过浮桥墩上的铁环，拉紧，打个死结，又拉紧。手指头冻得发僵，绳头滑了两次，第三次才咬住。

干到天快亮，活干完了。赵工头站在浮桥头，一句话没多说，只把腰上那根短棍往浮桥墩上一插。

“这批药材的钱，码头赔。”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他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浮桥墩上那根短棍。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笔写完。

他站在浮桥边，看着那个本子上的字。棍子让人停手，本子让人认账。这两样他都记住了。他站在水里没急着上来。水还在往膝盖上涌，他又站了一会儿，才爬上岸。

**第七篇·看灯**

天快亮的时候，浮桥上的活干完了。

他坐在江边石头上喘气，手是脏的，衣服是湿的。江面上全是雾，远处的船灯忽明忽暗。他把今天挣的铜板掏出来，数了数，五个。他没数第二遍，把铜板塞回去。

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江面。今天他没扛几包货，可他救了人，还了东西，跟了浮桥上的活。他坐着，肩膀酸，衣服湿，江风吹过来，凉。他没动。他就这么坐着，让江风吹。

**第八篇·对上**

下午对货的时候，赵工头让账房先生带他学认数。

账房先生是个瘦老头，戴副破眼镜，坐在棚子里抄货单。他坐在先生对面，看着那一排排货名和数目。先生用指甲在一个个字底下划，划一下，读一下，他跟着读。

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老陈教他的那几个字。他拿了根废木签，在地上划了一个“货”字。

先生看了一眼，没赶他。先生把货单往下推了推，让出半张桌子。

“再划一个。”

他划了“工”字。先生没说话，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点在了“货”字的最后一点上。

他把那一点重划了一遍。

描到“货”字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先生说了什么。是他自己想起了周老太家那口烧干的锅。锅里什么都没有。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描。

**第九篇·分人**

码头上有人来抢活。

一帮外来的扛包，跟码头的人挤在一处，推推搡搡，眼看要打起来。赵工头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把腰上那根短棍往地上一插。

所有人停了手。

赵工头说：“这码头不认拳头，认规矩。谁碰规矩，谁从明天起别来了。”

那帮外来的走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根插在地上的棍子。人散了，他没走，蹲下来，看那根棍子插进泥里的深度。棍子插得不深，但插得正。他伸手在棍子周围的泥上按了按，泥是软的，棍子没晃。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蹭了蹭，走了。

**第十篇·买笔**

半个月后，他攒了六个铜板。

他没去买鞋，他去买了一支旧毛笔。笔头秃了，笔杆裂了一道缝，可还能用。他把笔拿回屋，蘸着水，在草席边上划。先划了个“货”，再划了个“工”，再划了个“钱”。字歪歪扭扭的，可他没擦。他划完了，把笔搁在枕边，睡了。

第二天，他带着那支秃笔去了码头。

**第十一篇·传字**

账房先生看见了那支笔。

先生没说话，只把一摞废弃的旧货单递给他，说：“照抄。”

他接了单子，坐在棚子角上，一个字一个字描。描到一半，先生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了半天。

“你写‘货’字的时候，最后一点是收的，不是撇的。”

他重描了一遍。先生没再说话，走开了。

他把那一摞单子全描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收起毛笔，走出棚子。江风在门口等着他。

**第十二篇·还在走**

又过了半个月。

他现在不常扛包了。他每天一早先去周老太那儿看一眼，再去看老陈的巷口，再去东线那头发一轮散货，最后才去码头等活。

赵工头点人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可他眼睛看的是别处。他看船，看旗，看账房的那支笔，看东线跑的那个孩子。

那天早上他照旧醒过来，手先动，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的不只是几枚铜板了，还有那支秃笔。他把铜板和笔放在一起，凉气从手心往胳膊里爬。他捏了捏，松开了。

他起床，穿鞋，出门。

门外头天刚亮。江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往那边走。走过东线，走过老陈的巷口，走过周老太的灶房。他在每个地方都站了一会儿，每个地方都留了一点东西。

然后他往码头走。脚底下那块石板还是凉的，可他踩得比半个月前稳了。

他走到码头，停下。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