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叩门非客
但我的手并没有真的触到雾墙。
在指尖距离那翻滚的灰黑仅有一寸之遥时,我停住了。
按照老舅的提点,和我自己的判断——叩门,未必需要实物的门板。
我收回手臂,将铜钱平托在左手掌心。
钱面朝上,那两点重新沁出的暗红“眼睛”,在昏黄手电光下幽幽闪烁,如同两粒微弱的炭火。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按在铜钱边缘冰凉的铜绿上。
然后,我抬手,用那枚铜钱的边缘,对着面前空无一物、只有浓雾翻滚的虚空,轻轻敲了下去。
第一下。
力道沉稳,节奏不疾不徐。
铜钱边缘划过空气,发出的声响却异常清晰,带着金属特有的、略显沉闷的颤音,竟像是真的敲击在木头上。
与此同时,我压低嗓音,吐出第一个音节,那是阴门“问安口诀”的起始调,音色低沉古怪,似吟似诵,带着某种固定的韵律,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压出来。
随着这声轻“叩”和低吟,掌心的铜钱骤然一热,搏动加快了半分。
面前浓稠的雾墙,似乎极轻微地滞涩了一下。
第二下,紧随其后。
力道比第一下稍重半分,铜钱边缘与空气的摩擦感更明显。
低沉的口诀第二个词句吐出,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意味。
我掌心的热度透过铜钱传递出来,那两点暗红的光芒似乎明亮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面前的雾墙,翻滚的速度明显慢了。
原本混沌一体、不断蠕动的灰黑色,像是被无形的梳子梳过,出现了几道纵向的、相对清晰的纹路。
第三下,落得最重,也最慢。
铜钱边缘几乎要擦到雾墙最外层那稀薄游离的雾丝。
最后一个音节从我唇间吐出,不再是单纯的音调,更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或者某种确认的尾音。
“……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铜钱的搏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持续散发的温热。
而眼前,异变陡生。
那翻滚不休、厚重如墙的浓雾,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以我铜钱所对的那一点为中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向两侧猛地扒开!
没有声音,但视觉上的冲击力巨大。
灰黑色的雾气像是两块沉重的幕布,被无声地、迅速地拉开,露出了后面被遮蔽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
不是手电的冷白,也不是天光的清亮。
是两团昏黄的、浑浊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摇曳。
灯笼。
两盏白纸糊就的灯笼,挂在一处低矮门楣的两侧。
灯笼骨架是粗糙的黑色木头,纸皮泛着陈年的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
里面的光源似乎只是两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光线微弱,只能勉强照亮灯笼周围一圈,以及下方一小片地面。
那光晕笼罩的范围之外,便是更加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墨色。
雾气彻底分开,退向两侧,如同恭敬的侍从,留出了一条约三米宽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便是那灯笼照亮的地方。
一座客栈。
完全由原木搭建,木头漆黑,纹理粗粝,像是被无数次烟火熏燎、又被岁月浸泡透了的颜色。
低矮,只有一层半的高度,门楣压得很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入。
没有任何飞檐斗拱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榫卯结构,透着一股子原始、笨重、又莫名压抑的气息。
木墙表面坑坑洼洼,甚至能看到一些深色的、疑似干涸液体浸染的痕迹。
门口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幽暗的内部景象。
就在那两盏白灯笼昏黄光晕的边缘,就在那虚掩的客栈门槛之内,背对着我们,蹲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
袍子很旧,边缘磨损得起毛,颜色是那种吸光的、深沉的黑,将它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头脸都藏在宽大的兜帽阴影里。
它身形佝偻,脊背高高隆起,正背对着我们,拿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油腻腻的抹布,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门口一张半人高的旧木桌。
桌面坑洼,同样油腻发黑。
抹布擦过,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很快又被那似乎永不干涸的油渍覆盖。
没有风,但那白灯笼的光晕却在轻轻摇曳,使得那佝偻身影的影子,在门内更加幽暗的地面上,也跟着缓慢地、扭曲地晃动。
死寂。
刚才雾气翻涌的“声音”消失了,连我们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只有那抹布擦拭木桌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有节奏地传来,像是某种催眠,又像是某种警告。
萧清雪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那股清冽的剑气不再内敛,而是如同出鞘前的低鸣,隐隐震荡着她身周的空气。
她的手,绝对已经紧握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站着,掌心托着那枚温热的铜钱,看着那黑袍身影一下下擦拭着桌子。
它的动作很专注,仿佛那张油腻的旧桌子是世界上最值得清理的东西,又仿佛……它根本不在意身后是否站着两个人。
时间在那种缓慢的擦拭声中流逝,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在它又一次将抹布从桌子这头推到那头时,那干涩嘶哑、仿佛两片粗糙砂纸摩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客…栈…打…烊…了…”
声音从那佝偻的黑袍下传出,平直,缓慢,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陈年积灰的味道。
它依旧没有转身。
我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阴寒、腐朽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陈旧气息的空气,向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分开雾气后露出的、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阴门缝尸人林默。”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寂静里响起,尽力保持着平稳,遵循着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的、老者模糊记忆和老舅提示融合而成的古老规矩,“持‘背尸钱’,”我将掌心铜钱微微前递,那两点暗红幽光在昏黄灯笼光下明明灭灭,“携‘哭丧叶’。”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那片边缘锋利、叶脉蜷曲如人形的深褐色柳叶,指尖捏着叶柄,让叶片自然垂下。
“依约前来,”我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那黑袍身影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为过失之人,‘补过’。”
话音落下。
那一直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沙沙”擦拭声,突兀地停了。
抹布停在桌子中央,没有被拿开。
黑袍身影保持着蹲姿,静止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它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上半身,以腰为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件宽大得过分的黑袍,转动时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先是侧影,依旧被兜帽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尖削的轮廓。
继续转。
兜帽的阴影随着转身的角度,逐渐从侧面向正面移动。
终于,它完全正对着我们了。
宽大的兜帽下,是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面容。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的颜色,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阴影。
但在那片阴影的正中,两点幽绿色的微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眼睛,至少不像活人的眼睛。
那两点绿光很小,却极其凝练,如同坟地里的磷火,又像是某种深海怪鱼冷酷的注视。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团幽幽的、跳跃着冰冷火焰的光点。
它们“盯”着我。
不,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身上某处。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那感觉不像目光,更像两根无形的冰针,顺着皮肤表层慢慢滑动。
它先是在我脸上停留,然后向下,掠过我手中的铜钱和柳叶,最终,定格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带着特有磨损痕迹的旧工装外套上。
那是师傅留下的外套。我缝尸时,总会习惯性披上。
幽绿的光点,停在那件外套上,不再移动。
时间再次陷入凝滞。
只有那两点绿光,在兜帽的深沉阴影里,静静燃烧。
萧清雪在我身后,我听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压抑不住的吸气声,紧接着,是剑柄与剑鞘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噌”声——她的剑,恐怕已经出鞘了一线。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死寂中,那干涩嘶哑的声音,再次从兜帽阴影里传出。
这一次,声音里的平直似乎被打破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缝…尸…的…衣…裳…”
它喃喃道,重复着。
然后,那两点幽绿的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像是风中残烛。
“……很…久…没…见…到…了…”
声音里那丝波动更清晰了一点,不再是纯粹的平直死板,而是掺杂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怀念?
或者仅仅是某种遥远记忆被触碰后的涟漪。
它认出了这件衣服。或者说,认出了这件衣服代表的传承。
幽绿的目光从外套上移开,重新落回我手中的铜钱和柳叶,最后,那两点光微微上抬,似乎“看”向了我身后高度戒备的萧清雪,但只是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回到我身上。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皮肤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紧紧包裹着骨头,指甲长而泛着黑,指尖似乎还沾着刚才擦拭桌面留下的油腻水渍。
手抬起,越过门槛,指向客栈内部。
那幽暗的门内,借着门口两盏白灯笼漏进去的微弱光线,能看到一条更黑的、向上延伸的木制楼梯。
楼梯很窄,台阶磨损严重,通向二层那片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区域。
“他…在…上…面…”
掌柜的声音干涩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
我的心微微一沉。
“他”?
是指老者记忆中的那个“过失之人”?
还是……
掌柜的手臂没有放下,青灰色的手指依旧指着楼梯的方向。
但那两点幽绿的光,却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评估般的意味,从我脸上,移向了我斜挎在身侧的那个半旧皮囊。
那里面,装着我的针线、药粉、朱砂,还有……一些从特殊尸体上得来的、不便示人的“零碎”。
幽绿的光点,在皮囊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看那件外套时还要长。
然后,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更慢,也更沉。
“但…你…的‘过’…,”
它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仅仅是气息不继。
“…不…只…是…他…”
幽绿的目光,死死“锁”在我的皮囊上。
“你…带…来…了…别…的…东…西…”
话音落下,它指向楼梯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那两点幽绿的光,依旧燃烧着,静静地、冰冷地“看”着我,不再移动,也不再说话。
客栈门口,那两盏白灯笼的光晕,似乎比刚才更暗淡了一些,摇曳的幅度却大了一点。
木楼梯的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黑暗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极其遥远的——
“嘎吱”。
仿佛陈年的木头,承受了无形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