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老四便带着红肖和老十上了路。
这一趟,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隐在暗处,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在了山道上。
红肖跟在左侧,老十像一只真正的蝙蝠,在树梢间无声地滑行。三个人,三种姿态,朝着同一个方向,独孤无名隐居的那片山谷。
到了地方,老四却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一处高高的岩石上,远远地望了望那几栋错落在山坡上的木屋,然后对红肖说:“你去,我和老十在这里等。”
红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知道老四的脾气,有些门,她不会亲自去敲;有些人,她宁愿远远地看着。
红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独自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走了下去。
木屋前的空地上,三个孩子正在玩耍。
龙天涯拿着一根树枝,学着大侠的样子比划着,嘴里发出“嘿哈”的声音。
独孤天峰蹲在地上,认真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天任蹲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红肖走近时,天任最先抬起了头。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冷冷地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挡在了孩子们前面。
“贵客上门,”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不知有何贵干?”
她认出了红肖,从前跟皇甫仪茵去回春园找独孤无名时,与这个穿红衣的女子照过面。虽无深交,但那身红衣、那张脸,她记得。
红肖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我是来找十三的,啊!就是独孤无名。”她的目光越过天任的肩膀,落在两个小男孩身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这两个就是独孤无名的两位公子吧?哇!好可爱!”
她弯下腰,想走近些去看,天任却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捕鱼去了,”天任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你找他做什么?”
红肖正要答话,木屋的门开了。
皇甫仪茵抱着独孤天珠,和武天心一起走了出来。
独孤天珠将近一岁了,白白净净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咦!红肖妹妹?”皇甫仪茵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原来是你啊!你怎么也来了?”
红肖看着眼前这位美貌少妇,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独孤夫人,我们又见面了。我真羡慕十三,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
皇甫仪茵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你可真会开玩笑,你是来找无名的吧?他捕鱼去了,到屋里坐吧!”
她转头对天任道,“天任姐姐,劳烦你去帮我叫无名回来,就说有客人到了。”
天任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放下鞋底,朝河边走去。她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瞪了红肖一眼。
红肖假装没看见。
进了屋,皇甫仪茵沏了茶,摆上几碟山里自产的果子。
红肖坐在桌边,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孩子们身上飘。
独孤天峰躲在门框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她。
龙天涯倒是大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这三个孩子都是你的吗?”红肖问。
皇甫仪茵笑着介绍了孩子们的身份,又对独孤天峰招手:“峰儿,这是红姨,快叫人!”
独孤天峰从门框后面蹭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红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叫完就躲回母亲身后去了。
红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客套,倒有几分真切的欢喜。
独孤无名从天任口中得知来的是回春园的人,手中的鱼叉差点没拿稳。
他把已经串好的鱼往天任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脚步快得像踩着火,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老四?老十?还是别人?她们来做什么?妻儿是否安全?
他一脚跨进门槛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目光先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皇甫仪茵安然无恙,独孤天珠在她怀里睡得正香,独孤天峰蹲在墙角玩泥巴,龙天涯坐在桌边啃果子。
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来吗?”他看着红肖,开门见山。
红肖被独孤无名的直接弄得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红肖不恼,反而有些想笑,这个人的谨慎,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是啊!”她说,“老四和老十在远处等,让我一个人来。”
独孤无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朝远处望去。青山叠翠,树影婆娑,看不见人影。
他知道她们就在某个地方,正在看着自己。可他没有追究,只是收回了目光,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冷淡。
红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轻声道:“可否移步说话?”
独孤无名看了红肖一眼,退后一步,站到了门外。他背靠着木墙,双手抱胸,姿态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角度都封得死死的。“就在这里说吧!”
红肖靠在另一侧的门框上,与他对面而立,忽然笑了起来。“你们做杀手的人,就是这样谨慎。”
“我已经不再是杀手了。”独孤无名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但你还是没有变。”红肖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淡淡的、经过时间沉淀后的了然。
独孤无名问:“是老四叫你来的?”
“嗯。”红肖点了点头,“她继任了罗刹堂的堂主,她让我来劝你回去。”
“不必了。”独孤无名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萝卜,“我已隐退江湖,你叫她死了这条心。”
红肖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老四说出“你去劝劝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是一趟注定无功而返的差事。可她来了,不是为了老四,是为了自己。
“我也知道你是不会听我的,”红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了许多,“但老四不死心,让我来试一试。”
“我已经表明态度了。”独孤无名说,“你叫她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红肖抬起头,望着独孤无名,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幅挂在墙上多年的画,要将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记一遍。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欢喜。
“我会的。”她说,“其实我来,就是想看看你,看到你们没事,我很开心。”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打扰了,我走啦!”
那一袭红裳,在青山绿树间缓缓移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红叶,醒目,孤寂,又带着一种决绝的美。
独孤无名站在门口,目送着她远去。
远处,岩石上,一红一黑两个点正在等候。红裳汇入那个红色的点,两个红影重叠在一起,又分开,然后连同那个黑色的点,一起朝更远的方向移动。
三个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像墨滴落入了水中,再无痕迹。
他站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组移动的点,从相反的方向,白、黑、橙,三个点,沿着山路,正朝这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