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局》
## 第一篇 商
陈九挑着布担子,从城南走到城北。
担子一头是白布,一头是青布。他不敢进坊市。坊市里要抽税。一匹布抽三文。他走巷子,走偏门,走到谁家后门,敲两下。门开了。是婆子。婆子要扯三尺白布,做件小衫。陈九量布。量完,婆子给了四文。比坊市里便宜两文。
“明日还来。”
“来。”
陈九挑着担子走了。天黑了。他在城墙根底下找了个避风处,把担子放下来。担子底有一层夹板。夹板里头藏着三匹青布。这是好货。他要等大主顾。大主顾姓王。王掌柜在东市开绸缎庄。每月要他从城外带一批货。不进坊市。在城外交易。王掌柜出本钱,陈九出脚力。转手一匹布,陈九挣十文。十文不多。可一个月走三趟,够养家。
陈九不是没想过开铺子。开铺子要有本钱。本钱从哪来。借。找谁借。找王掌柜。王掌柜肯借。年息三分。陈九算了算。借十贯,三年还完。还不上,铺子归王掌柜。陈九没借。他怕。
后来王掌柜又提了一回。
“你这担子,挑不出头。不如我借你钱。开一间小铺。你管账,我供货。铺子在我名下。你干三年,三成分你。干得好,我转给你。”
陈九问:“三年之后,若我不想接呢。”
“不接也行。三成照样分你。你走。”
陈九想了三天。答应了。
铺子开在城南。不大。一间门面。后头住人。陈九把担子搁下。柜上摆布。有人来买。买一匹,挣五文。五文比十文少。可一天卖十匹。就是五十文。从前挑担子,一天最多挣三十文。陈九干了一年。铺子没亏。第二年,他把铺面扩了半间。第三年,他攒够了十贯。他没接铺子。他找王掌柜。
“这钱,还你。铺子归你。我另开一间。”
王掌柜看了他半天。
“你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那你走吧。”
陈九走了。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他没说话。往城北走。城北有一间空铺面。他早就看好了。租价便宜。他租下来。进的货是王掌柜对家的。比王掌柜便宜两文。陈九的铺子又开了。这回是他的。
王掌柜知道后,没生气。他让人传了一句话给陈九。
“你这个人,下次有别的主意,还来找我。”
陈九没回话。
## 第二篇 农
赵大是流民。
从河东逃来的。他原来有地。地被周某妻弟吞了。他去告。告到县里。县里说:地契是假的。他告到州里。州里说:回去吧。他告到铜匦。铜匦回了话:查无实据。
赵大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往南走。走到蒲州城外。他饿倒了。倒在官道边上。醒来的时候,有人给他喂水。是个官。穿青袍。
“你叫什么。”
“赵大。”
“有地种吗。”
“没有。”
“跟我来。”
赵大被带到了一片荒地。地里长着草。草比人高。官给了他一袋种子。又给了他一张纸。
“这块地,归内廷。你种。三年不收租。第四年起,交三成。你若种得好,这块地便一直归你种。若种不好,地收回。给别人种。你听明白了。”
赵大接过种子。手在抖。
“凭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是让你种。”
“那我是什么。”
“佃户。”
赵大没听懂。但他听懂了两个字:种地。他带着老婆孩子在地头搭了个草棚。第一天,他拔草。第二天,他翻地。第三天,他种下种子。种子是粟。他每天去地里看。看苗出来没有。苗出来了。细的。像草。他不认得。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苗。
第一年,收成不好。只收了三成。他交了租。剩下的刚好够吃。第二年。收成好了些。他添了头小猪。第三年。收成更好。他把草棚换成土屋。第四年。开始交租。三成。他交了三成。剩下的还是够吃。
第五年。官又来了。
“你种得好。这块地,再加五十亩。还是你的。还是三成租。”
赵大没说话。他跟着官去看那五十亩。也是荒地。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草。草比人还高。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
“种。”
## 第三篇 官
李延嗣接到清丈令的时候,正在河东道蒲州当县令。
令是从长安来的。上头写得明白:京畿、河东、洛阳三处,清丈田亩。丈完,重新立册。隐匿者,田归内廷。不问你从前是谁的地。
李延嗣把令看了三遍。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县里的旧田册翻出来。翻了三天三夜。翻到最后,他发现了周某妻弟名下的一千二百顷地。地契上写的是“买”。可买卖的年月不对。有些地,是周某妻弟上任之前就挂在名下的。有些地,是周某妻弟上任之后,从一个叫“周三”的人手里“买”的。周三,就是他自己。
李延嗣把旧田册抄了一份。没上报。他先去找了一个人。是周某妻弟的管家。
“周三的地,你主家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是买了谁的。”
“知道。”
“那他知道,这地要清丈了。”
“知道。”
“他打算怎么办。”
“他让你把地契改了。改成你名下。你替他扛。”
李延嗣看着他。管家也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他。地契不改。地也不动。但我可以让他活。”
管家走了。
第二天,李延嗣上了一道折。折上说:蒲州清丈完毕。查出隐匿田亩一千二百顷。皆在周某妻弟名下。周某妻弟已自请归田。恳请免其罪。
折子递上去。十天后,回批。两个字:准。
李延嗣把折子收好。他知道,周某妻弟保住了。保住的不是地。是命。他自己也保住了。不是因为他清丈清得好。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清丈是动。但他动之前,先把周三的地查清了。查清了,才知道该怎么动。他先跟管家谈。谈完了,再上折。上折之后,等。等长安回话。回话到了,才收网。收网的时候,网里只有一个人。不是他。
## 第四篇 僧
法明是蒲州城外一座小寺的寺主。
寺小。只有六个和尚。寺里的田,都是香火钱买的。不多。可够吃。法明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了,念经。念完了,吃饭。日子安稳。
有一天,来了一个游方僧。说是从长安来的。带来一个消息。河东要清丈了。
“清丈。”
“对。寺产也量。量出来的,归内廷。”
法明没说话。他扫完院子,把扫帚放好。进了佛堂。跪在佛前。跪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城里。找了一个人。姓周。周某妻弟的管家。
“清丈的事,你主家知道。”
“知道。”
“他打算怎么办。”
“他让你把寺里的田,改到他名下。反正寺里田少。将来若有人来清,就说这些都是他家的。你没田。”
法明没答应。他回去了。在寺里待了三天。第四天,他又进城。这回他找的是李延嗣。
“李大人。清丈的事,贫僧听说。”
“听说了。”
“寺里的田,都是我这么多年攒香火钱买的。不多。都是干净的。若清丈,该怎么量就怎么量。贫僧不瞒。但有一件事,贫僧想请大人帮忙。”
“说。”
“寺后头有一片坡地。本是荒地。贫僧带着几个徒弟开出来的。没在地册上。那片地,能不能不报。”
李延嗣看着他。
“你为何不报。”
“报了,就归内廷。贫僧没话说。可贫僧那几个徒弟,是靠那片地吃饭的。若收了,他们便没处去。贫僧想留给他们。”
李延嗣沉默了一息。
“你写个折。把坡地的来龙去脉写清楚。我替你递上去。准不准,看陛下。”
法明写了。折子递上去。回批:坡地不征。其余寺田,如数清丈。
法明回寺。把折子烧了。进佛堂。跪在佛前。这回他跪得比上次短。
## 第五篇 兵
王孝杰守在丰州。
粮断了。城里的兵,还剩八百。城外是突厥。突厥没攻。只在城外掠。掠完了就走。走了又来。王孝杰知道,他们在等。等他城里的粮尽。等他自己开门。
他派了人出去。往长安求粮。人走了十天。没回来。他又派了一个。又走了。没回来。
城中粮仓剩最后一批。他让人把粮分了。每个兵,一天两顿。稀粥。他自己也吃稀粥。吃完,他把碗翻过来,给底下人看。碗底空了。
“没了。等长安。”
底下人没说话。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饿。饿到后来,看什么都想咬。有一个兵,夜里偷了粮仓里的一袋糠。被抓住了。押到王孝杰面前。王孝杰看着他。没说话。他让人把那袋糠分了。给偷糠的那个兵,留了一份。
“下次别偷。要饿,来找我。我分你半碗。”
兵跪下去。哭了。
又过了五天。粮还没来。突厥又来了。这回他们没有掠。他们在城外扎营。准备攻城。
王孝杰把八百人集合。
“粮没了。援兵没来。你们若想走,我不拦。城北有一条小路。能出去。若不想走,跟着我。守住这座城。”
没人走。
第二天。突厥攻城。王孝杰带人守。守了三天。城墙塌了一角。突厥冲进来。王孝杰带着人堵。堵住了一半。另一半绕到城后。城后是粮仓。粮仓里什么也没有。空的。突厥人把空仓烧了。
火起来的时候。王孝杰站在城头。他看见远处有烟。不是城里的。是官道上的。烟很大。像有一支马队。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旗号。是长安的旗。
粮到了。
那天晚上。王孝杰坐在城头。手里端着一碗粥。稠的。他没喝。他看着碗里的粥。碗里的粥结了皮。
## 第六篇 妇
刘氏的男人死了。
死的时候,留下了三亩田。田在河边。肥。每年能收两季。男人刚下葬,夫家的伯兄就来了。
“这三亩田,该归族里。你一个妇道人家,种不了。”
“我种得了。”
“种得了也不该归你。你男人没儿子。田归族里。”
刘氏没理他。第二天,她去县里告。县里说:族里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她告到州里。州里说:回去吧。她又去告。这回告到了铜匦。
铜匦的人替她写了状。递上去。三个月后,回批下来了。批文写着:田归刘氏。族里不得争。若再争,杖。
刘氏把批文带回家。贴在堂屋里。她的伯兄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刘氏一个人种那三亩田。种了五年。第五年,她买了邻家一亩地。第六年,又买了半亩。第七年,她雇了一个长工。第八年,她儿子中了秀才。儿子回来那天,她把那张批文揭下来。烧了。
## 第七篇 童
孙七是蒲州城外一个佃户的儿子。
家里没地。爹种内廷的田。他从小跟着爹下地。拔草。捡石头。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先生。说村学不收钱。只收孩子。孙七去了。先生教字。头一天教的字,是“田”。
“田字,四个口。一个口,是一家人。四个口,是四家人。四家人,把这田种好。这字才不歪。”
孙七学了三年。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账。会看契。十五岁,里正选他当书办。帮着记田册。记了两年。里正老了。他接里正的位。
当里正第一年,村里有一户人家要卖地。卖给外村的大户。孙七不让卖。他去县里说:这地是内廷的。卖了,地归谁。县里说:地契在谁手里,地归谁。孙七说:地契是租契。租契不能卖。县里说:那你拿租契来。孙七回去翻了三天。翻到了。那张租契上写得明白:租种内廷田。不得买卖。他把租契呈上去。县里判了:地归内廷。那户人家仍种。不许卖。
那户人家恨他。他不怕。他说:“这地是你们的命。卖了,你们就没命了。”
后来他当了县丞。再后来,他做了县令。他管着三个县。三个县的地,他都量过。他记得每一个村的地形。记得哪块地是肥的,哪块是薄的。记得哪几户人家最老实,哪几户最刁。他手底下的人说他:孙大人记性好。他不说话。他只是记得。他记得,他爹当年在地头蹲着拔草。手上有茧。他记得。所以他量地的时候,量到佃户的地,会多量一寸。就一寸。量到官的地,会少量一寸。也就一寸。这事没人知道。
## 第八篇 侠
郭七是个游侠。
不是好人的那种侠。是替人出头的那种侠。谁家有冤,找他。他接了,便去办。办了,人家给钱。没钱也行。给顿饭。
有一回,他替一个寡妇出了头。寡妇的田被族人抢了。他去。打了人。打完了,抢的田还了。他走了。
走了没多远,被官差截住了。打人伤了命。要拿他去见官。他没跑。跟去了。
县里判他流三千里。他认。押他上路的时候,走到半道。他跑了。跑进山里。躲了半年。山里有贼。贼请他入伙。他不入。他说:“我不做贼。我只替人出头。”
后来朝廷招安。招的是他这种。他下山。投了官。官给了他一个差事。捉贼。他捉的第一个贼,是他从前在山里认得的。那个贼没有跑。见了他,只问了一句。
“你还替人出头吗。”
郭七没说话。他把贼绑了。押回去。交了差。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打过人。也救过人。他没洗手。也没擦刀。
## 第九篇 医
孙思邈的徒弟,叫张明。
他走到一个村。村口没人。他往里走。走了半里。闻到一股味。不是尸味。是药味。村里有疫。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艾草。他敲了一家。门开了。是个老人。老人看他背了药箱。没说话。让开。张明进去。屋里有个孩子。烧得满脸通红。
张明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把了脉。然后他打开药箱。拿药。熬了。喂进去。孩子喝了。第二天烧退了。村里人知道了。都来找他。他治了半个月。疫退了。
他走的时候。村里人送他。送到村口。老人问他:“先生叫什么。”
“张明。”
“还会来吗。”
“会。”
他走了。第二年他真来了。村里人留他。他不走了。他在村里住了下来。后来他成了官医。他治过很多人。他没留下什么名声。可他治过的村里人,很多年后还记得他。他们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有一年有疫,来了一个背药箱的。蹲下来给孩子把脉。把完脉,熬药。药苦。可孩子活了。
## 第十篇 匠
老石匠姓鲁。会修桥。
蒲州城外那座木桥,原来是他修的。修了三个月。木头是河边的。石头是山里的。桥修好了。他站在桥头看了三天。没走。留在桥边搭了个棚子。看桥。
有人问他:“你看什么。”
“看水。看桥。看人过。”
他看了十年。桥没塌。水没冲。人过了十年。他老了。走不动了。他坐在棚子里。看一个年轻人修桥。年轻人是新来的工匠。修的是石桥。比木桥好。石桥修了半年。修好了。年轻人走了。老石匠没走。他还在看。看石桥。看人过。看水从桥下流过。
有一天,他坐在桥头。看着桥面上走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走过桥。没回头。老石匠看了很久。天黑了。他闭上眼。没再睁开。
第二天,村里人来喊他。发现他坐在棚子里。靠着木柱。手里攥着一根草绳。那是当年修木桥剩下的。他们把他埋在了桥头。坟对着桥。桥没塌。水还在流。
## 第十一篇 盗
黑子是个贼。
不是大贼。是小贼。偷鸡。偷鸭。偷晒在外头的粮食。村里人都认得他。看见他就骂。他不在乎。他家里有老娘。有弟弟。弟弟刚会走。娘病了。他偷的东西,一半给娘熬汤。一半给弟弟吃。
有一年荒。地里没收成。村里人都饿。黑子也饿。他听说官道上有粮车。是运去河东赈灾的。他动了心。
夜里他去了。粮车停在驿站外头。守车的人睡了。他摸过去。搬了一袋。搬回家。打开一看。是新粮。他娘喝了一碗粥。弟弟也喝了。他没喝。他坐在旁边,看着娘和弟弟喝。喝完了。他把剩下的粮藏起来。第二天再去。又搬了一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守车的人发现了。官差追到他家。粮还在。人也在。官差把他绑了。他娘跪在地上磕头。官差没理。把他押走了。
县里判他盗官粮。杖四十。流岭南。他走那天。娘带着弟弟来送他。他娘没哭。只说了一句话:“你偷的粮,救了咱家三口。不亏。”
黑子走了。他弟弟拉着娘的衣角。看着哥哥的背影。没说话。后来他弟弟长大了。他也种地。他种地种得很好。他不偷。可他记得他哥。记得那年那几袋粮。记得他哥最后那一句话。他一直记着。
## 第十二篇 帝
我坐在殿上。
案上搁着一份折子。蒲州报,清丈完毕。查出隐匿田亩一千二百顷。周某妻弟自请归田。免罪。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单子。单子上是佃户的名字。五百多户。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看见一个名字。赵大。
我不认识赵大。可我知道,他从前是流民。现在他有地了。他的地,从前是周某妻弟的。现在归内廷。他种。三年不收租。第四年起,交三成。他的地,将来若是他儿子接着种,还是内廷的。他不能卖。不能典。不能传给外人。他儿子的儿子,也只能种。不能有别的想头。
我把折子合上。
“白喜。”
“在。”
“河东道的清丈,今年到此为止。明年再量别处。”
“是。”
“还有。李延嗣的折子,你看过了。”
“看过了。”
“他办得不错。但别让他走太快。他若太快,底下人会怕。怕了便不办事。让他慢一点。稳一点。”
“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殿后那几垄菘已经拔了。新翻的土露在外头。黑的。风把土面吹得起了细纹。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案。
案上那碗粥还搁着。凉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窗外天黑了。宫道上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第二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