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雾氤氲,烛影轻柔。
张云姬正闭目倚在温热的浴桶之中,周身水汽缭绕,卸下整日闺阁拘束,身姿清雅温婉。
深夜闺阁素来静谧无人,她从未料想,三更半夜,会有陌生男子悍然闯入自己的沐浴卧房。
当房门被撞开的刹那,她倏然睁眼。
视线里,一道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满身杀气的青衫男子伫立门口,血色浸透衣袍,浑身狼狈可怖,眉眼间却藏着极致的疲惫与濒死的苍白。
猝不及防的闯入,极致的视觉冲击,让张云姬心神巨震。
羞愤、惊恐、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瞳孔骤缩,樱口骤然大张,一声尖叫已然冲到喉间,就要破空而出!
一旦声响传出,整座侍郎府邸的家丁护卫、巡夜卫士瞬间便会合围此处,燕无涯今夜必死无葬身之地。
千钧一发之际,濒死的燕无涯强撑最后一丝清明,身形猛扑上前!
他不顾身上撕裂般的重创,强忍肋骨、脊背、双肩的剧痛,大手飞快探出,精准捂住了张云姬温热柔软的唇口。
力道克制,不粗鲁、不冒犯,却死死封住了她所有声响。
温热的触感贴掌而来,少女浑身骤然僵硬,满眼羞怒惊惧,双眼瞪得极大。
燕无涯气息紊乱,喉间不断涌上腥甜,温热的鲜血卡在喉咙,随时都会喷吐而出。
他俯身靠近少女耳畔,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极致的哀求与濒死的虚弱:
“姑娘……求你……别出声……”
“我绝非歹人……身负重伤,被人追杀……只求暂避片刻……绝不害你……绝不冒犯……”
他语气恳切,眼底没有半分邪念,只有绝境求生的疲惫与焦灼。
可在张云姬眼中,深夜闯闺、窥人沐浴、近身制住自己,已是滔天轻薄之举。
她自幼随家中隐世武师习武,绝非寻常娇弱闺阁千金,一身内功扎实,拳脚功夫远超普通江湖子弟。
方才猝不及防被制,只是一时慌乱。
此刻心神稍定,羞怒交加,哪里听得他半句解释!
眼前男子浑身是血、来路不明、深夜擅闯香闺、行径诡异,任谁都会认定是亡命恶徒!
张云姬眼底厉色一闪,腰身猛地蓄力,未被禁锢的右手骤然抬起,内力尽数灌注掌心!
啪——!
一声沉闷厚重的掌劲炸开!
她掌风凝练,力道刚猛,不偏不倚,狠狠一掌印在燕无涯心口丹田之处!
这一掌,含怒而出,毫无留手!
燕无涯本就浑身重创、经脉错乱、失血过半、内力彻底透支,早已是油尽灯枯、强撑残躯的状态。
胸腹肋骨本就有伤,此刻再受一记全力掌击!
剧痛瞬间贯穿五脏六腑!
原本就崩裂的伤口彻底撕裂,体内逆行的血气轰然炸开!
“噗——!”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大口喷洒而出,溅落在地面青砖之上,刺目惊心。
捂住少女唇口的手掌,瞬间无力松开。
燕无涯身躯剧烈一颤,眼前天旋地转,漆黑的眩晕感瞬间吞噬所有意识。
他连一句辩解、一句哀求都来不及说完,身躯一软,双目彻底闭合。
整个人直直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重重落在冰凉的地面,再无声息。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摇曳,水汽缓缓流动。
张云姬惊魂未定,猛地抽身后退,玉手紧紧护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怒,脸颊通红滚烫。
她警惕地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再度出手。
可片刻过去,地上之人毫无动静,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一动不动,宛如一具冰冷的尸体。
张云姬心头惊疑不定,压下满腔羞愤,快速起身。
她不敢拖延,匆忙取过屏风旁叠放的素雅锦衣,快手穿好罗裙、系好衣带、整理好妆容,将一身曼妙身姿尽数遮掩妥当。
穿戴整齐之后,她才举步,缓步走到燕无涯身前,垂眸细细打量。
这一看,心底所有怒意,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满心震动。
少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利落,轮廓硬朗英气,纵然昏迷惨白,也难掩一身凛然风骨。
可他浑身伤势,惨烈得触目惊心。
脊背、双肩、腰侧、胸口,刀伤纵横交错,衣袍被鲜血浸透,层层伤口外翻,血渍早已凝固发黑,新的鲜血还在丝丝渗出。
气息微弱到极致,胸口起伏细若游丝,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
方才自己含怒一掌,看似只是一掌之威,实则是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根本不是什么潜伏歹人、轻薄恶徒。
他是真的快死了。
满身刀伤、血战痕迹,绝非作恶采花所能留下,分明是经历了极致惨烈的死战,拼死突围,九死一生逃到此处。
他方才的哀求、克制的力道、坦荡的眼神,没有半分虚假。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真的只求一线生机,无意冒犯,无意轻薄。
自己一时羞愤冲动,一掌,几乎彻底了结了他的性命。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气绝身亡的少年,张云姬心头五味杂陈,羞怒褪去,只剩下恻隐与后怕。
若他真是恶人,绝不会如此虚弱待死,更不会在绝境中尚且克制不冒犯自己。
一念之差,险些枉杀一个无辜绝境之人。
夜色深沉,府外隐隐还能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甲士奔走、巡夜呼喊的肃杀之声,层层密密,显然全城正在大肆搜捕要犯。
想来,他口中的追杀,句句属实。
人命在前,不容坐视。
张云姬心性素来善良仁厚,虽遭冒犯羞愤,却绝非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刻薄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立刻转身走到房门旁,轻轻拉开一道门缝,朝外低声吩咐。
她知晓府中巡夜家丁、贴身侍女皆在中院待命,距离后院不远。
她压稳嗓音,语气急促却镇定:
“来人!速速过来!”
片刻,两名贴身侍女快步赶来,躬身行礼:“小姐有何吩咐?”
张云姬目光扫过地上昏迷血泊中的身影,沉声道:
“此人身负重伤,濒危将死。”
“你们即刻悄悄将他抬入后院闲置的静室,清理伤口、止血包扎,请来府中私医连夜施救!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侍女骤然看见屋内血泊、昏迷的陌生男子,满脸惊骇,脸色发白,险些惊呼出声。
张云姬立刻眼神示意噤声,低声厉嘱:
“不许声张!不许惊动前院父亲与护卫!不许对外泄露半句!”
“今夜此事,仅限于你我三人知晓。”
“拼死救他活命,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唯你们是问!”
侍女素来敬畏自家小姐,知晓她沉稳有度、武艺在身,不敢多问半句,连忙躬身领命:
“奴婢遵命!”
夜色愈深,洛都九门尽闭,街巷灯火零落,满城尽是镇魔司搜捕的甲士。
方才燕无涯血战突围、翻墙遁逃,一路滴血未止。
从南城小院巷口,一路点点猩红,断断续续,顺着墙根、瓦沿、荒径,一路延伸,最终尽数止于兵部侍郎府邸高墙之下。
第二批追猎的镇魔司小队,顺着地面未干的血痕一路追索,终于在侍郎府外驻足。
带队的是一名镇魔司百户,面色阴厉,眼神狠戾,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披甲持刀的精锐番役,火把熊熊,映得朱漆府门一片通红。
地上血痕新鲜、血色未凝,一路直通府墙之内,再无半分外延。
百户俯身指尖一抹血渍,指尖温热,眼底杀机骤起。
“人就在里面。”
“燕山派逆贼,重伤滴血,翻墙逃进了兵部侍郎张敬远府邸。”
他直起身,冷声挥手:
“上前叫门!奉旨搜捕钦犯!开门彻查!”
数名番役踏步上前,抬手重重拍打侍郎府大门。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拍门声,刺破深夜静谧。
片刻后,府内传来护卫沉声喝问:
“深夜何人叩门?!”
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几名披刀护卫探出身,见门外火把连片、甲士林立、煞气腾腾,顿时神色一凛。
镇魔司百户昂首上前,手持半张海捕文书,态度傲慢、语气强硬,居高临下开口:
“镇魔司奉旨办案!全城搜捕钦犯燕无涯!”
“方才逆贼身负重伤,滴血逃入你府之中!即刻开门,容我等入内彻查!搜拿要犯!”
侍郎府乃是朝堂二品大员私宅,门禁素来森严,府中护卫皆是老兵出身,见过朝堂风浪,根本不惧镇魔司的凶名。
领头护卫面色一沉,寸步不让:
“胡说!”
“我侍郎府邸守备严密,内外分明,今夜从无外人入府!何来重伤逆贼逃入我府?”
“镇魔司办案有据方可搜查,无凭无据,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墙外一点血痕,便要擅闯二品大员私宅?”
“你们镇魔司如今权势滔天,是要欺压朝臣、夜闯大臣府邸、肆意罗织罪名吗?”
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接堵死对方借口。
镇魔司百户脸色一黑,厉声道:
“血痕直通你府墙!铁证在此!绝非空口无凭!”
“我等奉旨缉凶,谁敢阻拦?!”
“耽误朝廷要事、包庇钦犯,你担得起罪责?!”
护卫闻言顿时怒极反笑,上前一步,气势压过对方,目光凌厉:
“奉旨?”
“镇魔司奉旨是查贪肃腐、缉拿凶犯,不是让你们深夜擅闯公卿府邸、胡乱栽赃朝臣!”
“我家大人乃是兵部侍郎,朝堂二品重臣,圣前有面、太后知晓!”
“你们仅凭墙外一点模糊血渍,便要强闯重臣私宅?”
“今日你敢踏入此门半步,明日我家大人便上朝参你们镇魔司越权擅私、欺凌朝官、滥施权威!”
百户被怼得语塞,脸面挂不住,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推人强闯:
“放肆!区区府卫也敢拦我镇魔司办案!给我滚开!”
他手掌刚抬至半空!
啪——!
一声清脆、响亮、震彻巷口的耳光狠狠炸响!
护卫出手极快、力道极猛、含怒一击,毫无留情!
一巴掌直接抡在镇魔司百户脸上!
百户整个人被打得头颅偏斜、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两步,半边脸颊瞬间高高红肿!
全场镇魔司番役瞬间僵住,全员愕然!
竟敢打镇魔司官员!
侍郎府护卫收掌立势,眼神冰冷、气场慑人,沉声冷喝:
“镇魔司小小百户,也敢在二品府邸门前撒野?”
“别说你一个百户!便是你们镇魔司正卿亲至,无圣旨、无刑部手令,也休想擅闯我家大人府邸半步!”
“再敢喧哗滋事、强行闯府,今夜我便以袭扰重臣府邸、谋刺滋事之罪,就地格杀你们!”
字字铿锵,句句硬气!
镇魔司一众甲士手握刀柄,满脸屈辱、怒火滔天,却无人敢动。
他们今夜是私追逃犯、借势施压,本就理亏在先。
无正规协查文书、无朝堂准许,仅凭血痕猜测,强行闯入二品大员私宅,本就是越权违规。
真闹大了,别说一个小小百户,就算是镇魔司正卿,也要吃罪不轻!
被掌掴的百户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却又极度忌惮兵部侍郎的权位,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不敢再硬闯。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羞辱,咬牙放话:
“好!好一个兵部侍郎府!”
“你们敢打我镇魔司之人、阻拦奉旨缉凶!此事没完!”
“我即刻回衙禀报大人!调行文、请手谕、禀奏储君!”
“待到正规文书下来,我看你们还如何包庇钦犯!如何阻拦办案!”
护卫冷眼睨他,不屑一笑:
“随时恭候。”
“有圣旨、有刑部通文,我府大开相迎。”
“无凭无据,再来滋扰,依旧掌轰出门!”
镇魔司百户又羞又怒,脸颊火辣辣疼得钻心,当着一众属下的面被打耳光,颜面尽失。
可他深知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惹祸上身。
他狠狠咬牙,狠狠瞪着府门,沉声喝令:
“撤!”
一众镇魔司甲士满心憋屈,恨恨收刀,簇拥着红肿脸颊的百户,狼狈退离侍郎府门前。
火把渐远,脚步声恨恨消散。
巷口终于恢复安静。
侍郎府护卫看着镇魔司众人退走的背影,神色凝重,立刻低声吩咐:
“速速回禀大人,镇魔司深夜借故寻衅,欲强行闯府搜人,方才已被我们强硬驱离。”
“今夜府邸多加暗哨,后院、外墙、僻静阁楼,加倍巡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严防死守,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侍卫躬身领命:“是!”
朱漆大门重重合拢、落栓紧闭。
百户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嘴角血迹未干,带着一队番役匆匆赶回镇魔司衙署。堂内烛火依旧明亮,留守的众统领还在等候前方搜捕回报。
他快步踏入大堂,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垂首沉声禀报。
“大人!属下追踪血迹,一路追到兵部侍郎张敬远府邸墙外,血迹尽数入府。我等上前叩门,要求入内搜查钦犯燕无涯。张府护卫非但拒不配合,还出言顶撞,当众掌掴属下!强行将我等驱离,不许我等踏入府门半步。”
话音落下,大堂瞬间一静。
镇魔司正卿原本斜倚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神色闲适。听闻此言,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沉沉落在百户红肿的脸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黑如寒铁。
“张敬远的人,敢打我镇魔司的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
“是。那护卫放言,若无圣旨与刑部手令,就算大人亲自前去,也不得擅闯侍郎私宅。”百户低头,“属下无正规行文,不敢硬攻,只能暂且撤回报信。”
正卿缓缓起身,在大堂之内缓步踱步,眼底寒光翻涌。
燕无涯躲进张敬远府中,张府又当众动手殴打镇魔司官吏,摆明了有意包庇。燕无涯手握千万赃银的秘事,若是借张敬远之手捅入宫中,便是灭族大祸。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心腹统领。
“取卷宗,把暗中搜集到的,张敬远克扣军饷的全部证据取来。账册、人证供词、往来凭据,一并备好。”
统领闻言一怔,立刻领命转身,不多时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卷宗回来,放到案上。纸页之间,全是多年来张敬远经手军粮饷银,层层截留、克扣中饱的凭据。
正卿垂眸扫过卷宗,指尖轻轻敲打纸面,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原本打算私分的那一千万两赃银,此刻成了烫手的祸根。燕无涯逃进侍郎府,变数陡生,一旦事情爆发,私吞巨款便是必死之罪。
他抬眼看向堂下所有心腹,一字一句开口:
“原先定下,那多出的一千万两,本座自留五百万,余下五百万分给诸位。此计作废。”
一众统领、主事闻言,脸色骤变,纷纷抬头,满脸错愕。
“大人?!”
“不必多言。”正卿抬手压下众人的骚动,语气决断,“这一千万两,全额上交国库。”
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大人,这千万白银……尽数上交?我们之前辛苦一场,难道一分都拿不到?”
“留得性命,才有富贵。”正卿冷眼扫过众人,“燕无涯藏在张敬远府里,此人知晓我们全部内情,随时可能把私吞赃银之事上奏。眼下局势凶险,千万两白银留在手里,便是悬在我们头顶的断头刀。”
“全数上交国库,对外便说,先前清点疏漏,方才复盘点出这笔隐没赃银。如此一来,我镇魔司肃贪之功更盛,圣心更加信任。”
“而张敬远包庇钦犯在先,克扣军饷证据确凿在后。我们拿着这份证据上奏,弹劾他。一边是他的重罪,一边是我们主动追加千万赃银入库的大功。两相比较,朝堂之上,谁会信一个包庇逆贼、克扣军饷的兵部侍郎,去指控我镇魔司?”
一番话说完,堂下心腹恍然大悟,可心中依旧惋惜那笔唾手可得的巨款。
正卿看向那名被掌掴的百户:“你带人手,备好这份克扣军饷的卷宗。明日早朝之前,将弹劾文书连同证据送入御书房。参张敬远两大罪状,一,私藏、包庇朝廷钦犯燕无涯;二,多年克扣边军饷银,中饱私囊。”
百户闻言,强忍脸上肿痛,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传令下去,连夜重新造账,修改内册。”正卿继续吩咐,“三千万两全数登记入册,全部上缴国库。对外说辞,就说是初次清点仓促,遗漏了一千万两,连夜复查方才寻出。今晚之内,所有旧的私分账目,尽数焚毁,不留半片纸页。”
“今夜之事,严守口舌。谁再提私分银两之事,以泄密论处。”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领命:“谨遵大人号令!”
正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暗藏算计。舍弃千万白银,看似大亏,实则是弃财保身,反手把祸水引向张敬远。只要扳倒兵部侍郎,燕无涯藏在府中的证词,便再也无人采信。
他低声自语:“张敬远,你护着燕无涯,那便一并承担罪责。”
夜色更深,镇魔司衙署灯火彻夜不息。账房内,笔墨翻飞,旧账焚烧,青烟袅袅,一份全新的完整赃银清册正在连夜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