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传
第一转 地
我爹死那年,我十三岁。
利州城北有块荒地。石头比土多。兄长分家的时候,没人要。
“给我。”
大哥看着我。二哥笑了。三哥没说话。
“你一个女子要荒地做什么。”
“种。”
我拿着地契,一个人去了城北。草比人高。石头满地。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我闻了闻。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捡石头。拔草。手磨破了,缠上布。布渗了血,土染了红。
第一年,种粟。石头太多,根扎不深。收了一小袋。背回去熬粥。
娘喝了一口。“哪儿来的。”
“城北那块荒地。”
她没说话。眼圈红了。
第二年,石头捡完了。地翻了两遍。种菘。菘长得好。我挑了两担去西市卖。
“哪家的菜。”
“城北武家的。”
那人“哦”了一声。卖完了。
第三年,麦收的时候大哥来了。他站在地头看了半天。
“这地,倒是肥了。”
“嗯。”
“当年若是给我,现在也是武家的。”
“现在也是武家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我入宫了。临走前去了一趟城北。麦茬还在。风一吹,枯叶响。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装进荷包。
后来我当了才人。当了昭仪。当了皇后。荷包换了一个又一个。那把土一直在。
再后来我当了皇帝。有一年利州进贡。贡的是当地新出的菘。我尝了一口。
“利州城北那块地,现在归谁。”
白喜查了。“归武家三房。三哥那一支。他们卖了那块地,买了江边的肥田。”
我没说话。第二天让户部把城北那块地圈出来。归内廷。招佃。种菘。
那年秋天利州的菘又进了宫。我尝了一口。
“陛下,可是不合口。”
“不是。是我自己忘了。那地,早不是当年的地了。”
我把荷包找出来。里头那把土干了。结成了块。拿在手里捏了捏。碎了。
## 第二转 井
感业寺后山有一口井。井水浅。桶放下去,碰着水面,手一抖,水便浑。
我每天清早去挑。天没亮透。石阶湿的。脚踩上去,滑。我摔过一回。桶碎了。水泼了一身。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没人问。我自己爬起来。把碎桶片捡了。回寺里换了个旧桶。
那口井,寺里所有人都用。井栏是木头的,烂了一半。绳子磨得起了毛。有人割了手。有人把桶掉进井里。捞不回来。骂两句。第二天还来。
我看了半年。
那年秋天,我跟管事的静玄师太说:“井栏该修了。”
“谁修。”
“我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寺里不要的旧木板找出来。拿石头垫。拿草绳捆。修了三天。井栏换了新的。绳子换了粗的。手磨出了茧。
修完那天,我坐在井边。往后山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我回了宫。有一年感业寺派人来长安送香火。我让人问了一句。
“那口井还在吗。”
“还在。井栏还是那年的旧木板。换了三回草绳。”
我让人送了一笔银子去。没多说。
又过了几年。静玄师太死了。我让人去收骨。回来的人说,师太临终前留了一句话。
“井还在。”
我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搁在案头。每天看一遍。
第三转 刀
我从利州带了一把刀。我爹的。他当都督时挂过的旧刀。刀鞘裂了。刀口卷了。
入宫之后,藏在床下。后来去了感业寺,刀不能带。我把它埋在城北那块地里。油布裹了三层。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再后来回宫,我让人去挖。刀还在。油布烂了。刀锈了。
我把它放在寝殿里。不挂。不摆。搁在箱底。偶尔翻出来看看。
有一年宫里出事。一个才人疯了。拿了把剪刀冲进殿里。所有人都慌了。我没慌。我坐在原地。没动。她冲过来。我伸手。剪刀扎在了我的袖子上。我按住她的手腕。她挣不开。内侍冲进来。把她拖走了。
白喜白了脸。“陛下。”
“没事。”
我从箱底把那把旧刀翻出来。看了看。刀还是锈的。刀柄上的布缠得紧。是我爹缠的。
我把它放回箱底。没磨。没擦。
后来我当了皇帝。有一年巡边。路过利州。没进城。只让人去城北看了看那棵老槐。
“树还在。树下什么也没有。”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说走。也没说停。车外头风很大。吹得帘子噗噗响。
## 第四转 药
弘儿病的时候,我每天去东宫。
太医院开的方子。孙供奉亲自煎。药味浓。隔着两道门都能闻见。
弘儿喝药。一小口一小口。苦得皱眉。我拿蜜饯给他。他摇头。
“药不能加糖。加了便不灵。”
我坐在他床边。看他睡。他睡不着。总睁着眼。
“娘,河东的粮到了吗。”
“到了。”
“那百姓有饭吃吗。”
“有。”
他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问。
“娘,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胡说。”
他笑了笑。没再问。
药喝了三个月。有一天他忽然说:“娘,今天不喝了。”
“为什么。”
“喝了也没用。别浪费了。”
我把药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苦。我咽下去。把碗放下。
“明天再喝。”
他看着我。“好。”
第二天他没喝。第三天也没喝。第四天。他走了。
我把他没喝完的药倒进殿后那棵老槐树底下。后来那棵树长得比别的都高。有一年风大,别的树都断了。它没断。
孙供奉说:“陛下,那棵树,怕是根扎得深。”
我没接话。
## 第五转 粥
周婆的故事,是我死后几百年的事。一个长安城外的农妇。姓周。夫家姓什么没人记得。
她每天早起熬粥。一锅粥,分三顿。稀得能照见人。她自己喝最稀的那碗。稠的给孩子。中间那碗给男人。
有一年荒。地里没收成。粥越来越稀。后来只剩水里漂着几粒米。
男人说:“别熬了。熬了也是水。”
周婆不听。每天照样熬。照样分。照样自己喝最稀的。
那年冬天。男人走了。说是去城里找活路。没回来。两个孩子病了一个。周婆把最后半碗米熬了粥。喂给孩子。
孩子没吃。“娘,你吃。”
“娘不饿。”
“你骗人。”
“娘真的不饿。娘喝过了。”
孩子把碗推过来。周婆接了。没喝。搁在床头。等孩子睡着了。她把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她用筷子挑开皮。一口一口喝了。
第二年开春。孩子好了。地里长了草。周婆把草拔了。种上了粟。秋后收了半袋。她熬了一锅粥。稠的。给两个孩子。自己还是喝最稀的。
我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坐了很久的龙椅。我让人去查周婆。
“死了。死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在。一个种地。一个在城里做小买卖。周婆的坟头,两个儿子每年都去。去了不烧纸。只倒一碗粥。”
我让人在宫里也熬了一锅粥。稀的。我喝了一口。放下了。
“白喜。”
“在。”
“以后宫里的粥,不要熬太稠。”
“是。”
## 第六转 信
裴守真那封没拆的信,我一直不知道。
他死之后,裴琬整理遗物。从一个旧抽屉里翻出来的。封皮上写着裴守真三个字。落款是我的年号。十三年前。没拆过。
裴琬把信送到宫里。白喜搁在我案上。我拿起来。信封是旧的。纸黄了。封口没动。
我没拆。搁在案头。搁了三天。
第四天。我把信放回匣子里。锁上。
“白喜。”
“在。”
“裴守真当年反对我临朝。我留了他一条命。他回乡之后,写了一封信给我。没寄。放在抽屉里。十三年。”
“陛下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他写了一封。没寄。”
白喜没说话。
“把这封信收好。以后放在实录里。告诉史官,裴守真有一封信。没拆。不知道写了什么。就写这一句。”
“是。”
我把匣子合上。上了锁。钥匙搁在案头。
## 第七转 牛
李延嗣借出去的第一头牛,叫黑子。
河东本地买的。八贯钱。脊背宽。腿粗。李延嗣亲自挑的。挑了三天。十户人家,十头牛。黑子分给了蒲州城外一户姓赵的。赵家五口人。男人种地。女人织布。三个孩子。最小的刚会走。
赵家男人接过牛的时候,手在抖。
李延嗣说:“三年还完。不收息。还完了,牛归你。”
“还不上呢。”
“还不上,牛收回。地收回。给别人种。”
男人没说话。把牛绳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第一年。赵家男人起得比谁都早。天没亮,先喂牛。牛吃草,他蹲在旁边看。看完了,再去地里。牛耕得深。地翻得透。那年的麦子比别家高半尺。
第二年。赵家还了第一笔。李延嗣收了。没催。第三年。还了第二笔。第四年。还完。牛归赵家。
第五年。赵家添了一头小牛。李延嗣又来了。
“这头小牛,能不能借给隔壁。”
“借。不收息。”
李延嗣回长安。上了折子。
我批了四个字:好好养着。
## 第八转 灯
宫里的灯,每夜都有专人添油。
阿青添了三十年。手很稳。灯芯剪得齐。火苗一跳一跳的。不高不低。
有一年她病了。手抖。剪灯芯的时候,剪歪了。火苗忽高忽低。我坐在灯下看折子。看了半宿。没催她。
第二天她跪在殿前。
“陛下,奴婢手抖。恐误了差事。请调去别处。”
我没准。把她调去管库房。不用剪灯。只记账。
后来她病好了。手不抖了。我让她回来。
“陛下,奴婢在库房也习惯了。”
“那就待着。”
有一年冬天。库房漏了。她带人去修。爬梯子。摔下来。腿断了。我让太医去看。太医说,年纪大了。接不上了。
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见我来。要起来。我按住她。
“陛下,库房的账,都对得上。”
“我知道。”
“灯油还剩三桶。够用到开春。”
“好。”
她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
“陛下,您殿里那盏灯,该换新灯芯了。”
我点头。没说话。
她走了。我让人把库房的账册收好。一页一页看。字很工整。三十年。没一个错字。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小字。
“灯油三桶。灯芯一把。陛下保重。”
我把那本账册搁在案头。和裴守真那封信放在一处。都锁进匣子里。合上匣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第九转 门
玄武门。
我这一生,进过很多门。利州武家的门。长安宫城的门。感业寺的山门。紫宸殿的殿门。
玄武门不一样。玄武门是死门。
我丈夫李世民从这里进去过。杀了他哥哥。杀了他弟弟。后来他坐了龙椅。他把这道门修得比别的门都高。都厚。
我每次经过玄武门,都不看它。可我知道它在。像一道缝。缝里头,是血。是旧事。
有一年,我让人修宫城。工匠问:“玄武门的门槛,要不要换。”
“不换。”
“可已经朽了。”
“朽了也不换。补一补。让它继续朽。”
工匠不懂。我也没解释。
## 第十转 桥
李延嗣当官之后,修的第一座桥,在蒲州城外。
桥不大。跨一条小河。河不宽。可年年涨水。涨水的时候,对岸的人过不来。这边的人过不去。种地的过不去。卖菜的过不去。孩子上学的过不去。
李延嗣找了几个工匠。又找了几个佃户。自己出钱。出了三个月。桥修好了。木头桥。不气派。但能过人。
桥修好那天。蒲州城外的百姓都来了。有人放了一串鞭炮。李延嗣站在桥头。没说话。只看着人从桥上走过去。
有一个老太太走到他面前。
“这桥,叫什么名。”
“没名字。”
“那便叫李公桥。”
李延嗣摆手。“不叫李公桥。叫民桥。”
老太太不懂。
“百姓走的桥。就叫民桥。”
折子送到我案上。我看了一遍。批了两个字:好。
## 第十一转 坟
弘儿的坟,在长安城外。
我每年去一次。不烧纸。不哭。只站。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年。我去的时候。坟前已经有人了。是个老妇人。跪着。拔草。草拔得很干净。碑前摆着一碗粥。稀的。
“你是谁。”
她回头。
“陛下。”
“你认识朕。”
“不认识。可这坟里的人,认识。”
“你是弘儿的什么人。”
“不是。民妇是长安城外的。有一年荒。民妇的儿子病了。没药。去城里求。没人理。是东宫的人。给了一碗粥。一碗药。救了我儿的命。后来民妇听说,东宫的人没了。民妇每年都来。拔草。送粥。”
我没说话。
她起了。退到一边。我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风把粥上的热气吹散了。
“这粥,他喝不了。”
“民妇知道。民妇只是送。”
“你叫什么。”
“周氏。”
“周婆。”
“是。”
我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很老了。腰弯着。手粗糙。指甲缝里有土。
“以后不用来了。朕让人来拔草。”
“陛下。民妇还能来。民妇还走得动。”
“那便来。”
她走了。我站在坟前。风从北边来。吹得碑前的粥碗晃了晃。没倒。
我转身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第十二转 种子
我死之前,做了一件事。
把利州城北那块地的土,从荷包里倒出来。装进一个小布袋。让人送去利州。送给武家三房。我三哥那一支。他们当年卖了那块地。如今那块地归了内廷。招了佃。种了菘。可我想让他们知道。地不是他们的。可种子是。
布袋里除了土,还有一把菘的种子。从城北那块地上收的。第一茬。不多。一小把。
我让人带了一句话。
“地归内廷。种子归你们。种不种,随你们。种了,是你们的。不种,下一年我再送。”
带话的人走了。
我不知道三哥那一支有没有种。也不知道那块地后来怎么样。
可我临走的时候。把那个荷包翻出来。里头空了。土送走了。荷包是旧的。缝了三次。我把荷包放在枕边。闭上眼。
地还在。
**(《根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