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掠过血泊满地的战场,吹动他破烂沾满血污的衣角,少年孤身立在满地尸骸之间,背影单薄,却愈发挺拔坚韧。无人救赎,无人依仗,无人同行。从今往后,他只能靠自己。从烂泥尸血里活下来的人,往后走的每一步,都要踩着生死,步步为营。阿野不再停留,抬步踏出满地血泊,忍着浑身剧痛与极致虚脱,转身朝着后山密林的方向走去。
长夜已过,绝境余生。晨雾如同裹尸布,死死罩住湄公河畔的滩涂林地。
血色浸透的泥泞在初亮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褐红,遍地尸骸横七竖八铺展在水沟与草丛间,昨夜的枪声、惨叫、弹壳炸响尽数湮灭,只余下一片死寂到刺骨的荒芜。阿野立在满地血泊中央,单薄的身影被晨雾包裹,周身沾满干涸的血垢与湿泥。他没有迈步走向出山的土路,没有望向山谷尽头熟悉的刀疤营地。方才爬出暗管的那一刻,脑海里所有关于归营、辩解、自证、等待审判的念头,尽数被他彻底掐灭。回去,是死路。
十八人小队一夜没了十七个,唯独活了他一个没生存技能没开过枪的杂役。这在哪个营地里,都是说不过去的。反常即为罪,弱小存活即是罪孽。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审讯、酷刑逼供,疤爷不在乎一只蝼蚁的性命只在乎答案,得不到答案就直接捏死。,得不到答案就直接捏死。
乱世求生,贪心者死,谨慎者活。搜刮完毕,阿野退到一处干净的土坡,背靠着粗壮古树,快速处理自身伤口。他撕开崭新的止血纱布,咬牙按住掌心外翻的血肉,力道狠戾,没有半分犹豫。剧痛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透额发,他却眼皮不眨,呼吸平稳,硬生生将伤口按压闭合,层层缠紧纱布固定。膝盖的磨伤更为严重,泥沙嵌进溃烂皮肉,他用水简单冲洗伤口面,擦掉脏污,挤净发炎的浊水,再用剩余纱布厚厚包裹束缚,勉强维持行动能力。全程无声忍痛,没有一声呻吟。两年底层烂泥里的挣扎,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娇气,生死场上,这点伤痛,不过是皮肉之苦,远不及人心险恶、绝境无援的万分之一。简单处理完伤口,他拆开压缩饼干,小口慢嚼,缓慢吞咽。空腹整夜、大量失血,身体早已濒临透支,此刻必须快速补充体能,才能支撑接下来的深山独行。他吃得不急不缓,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最大限度吸收仅有的能量,不浪费分毫物资。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越来越亮,山林间的视野愈发开阔。阿野抬眸,最后回望一眼血染河滩。这里埋葬了十八条边境悍匪的性命,埋葬了刀疤营地的一支精锐人马,也埋葬了他两年卑微隐忍、苟且偷生的过往。所有的欺凌、隐忍、预判、挣扎、求救无果,都随着这场覆灭彻底落幕。他不怜悯,不惋惜,更不回头。烂泥里开出的生路,从来都是踏着尸骸前行。收拾好全部物资,将腰包贴身系紧,折刀藏于靴侧,弹匣稳妥收纳,战术外套罩在破烂衣衫外,遮住满身伤痕与血污。阿野彻底隐匿了所有战场痕迹,抹去自己停留的踪迹,杜绝后患。做完一切,他转身,背离营地的方向,抬步踏入幽深苍茫的深山密林。前路无熟人、无靠山、无退路、无归处。身后是覆灭的小队、决裂的过往、回不去的旧巢。前方是连绵百里的无人深山,是三不管的边境蛮荒,是危机四伏、步步夺命的未知路途。
没人知道一个少年孤身走进这片死地,能活几天。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没有人情,只有弱肉强食、生死由命。野兽、毒瘴、暗河、盗匪、仇家、雇佣兵残哨,每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可阿野的脚步,依旧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与其回去困死在猜忌与牢笼里,不如孤身闯天涯,以天地为牢笼,以生死为棋局,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挡天光,林间昏暗阴凉,湿气浓重,草木腐土的气息取代了血腥气,却更显荒芜凶险。阿野专挑无人踏足的荒径前行,避开所有主干道、山道与视野开阔区。他太懂这片边境的生存规则。大路遇人,小径遇兽,孤身在外,遇人比遇兽更险。野兽搏杀凭本能,人心算计藏阴毒。他一路保持绝对静音,身形压低,落脚轻盈,凭借两年巡山练出的极致观察力,预判地势、规避陷阱、探查动静。耳力极致舒展,捕捉着林间风声、虫鸣、叶落的细微声响,随时排查周遭隐患。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彻底远离河滩战场,脱离刀疤营地的势力辐射范围,踏入真正的边境无人区。这里是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任何帮派、任何武装、任何势力,是亡命徒的聚集地,也是绝境求生的修罗场。
中途路过一处干涸的断崖石缝,阿野短暂停步休整。他靠在冰冷石壁上,闭眼调息,脑海里飞速复盘昨夜整场猎杀棋局。跨境专业雇佣兵、零活口清场、针对性覆灭转运小队、不劫货只灭口。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帮派火并、地盘争夺。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势力操盘,目标直指整片边境的灰色运输链条,意在彻底洗牌这片区域的地下格局。刀疤营只是第一个牺牲品,黑虎帮、白寨武装,甚至更多潜藏的势力,迟早会陆续被针对、被清算。他侥幸活了下来,看似是绝境余生,实则依旧身处棋局之中,只是从前他是不起眼的蝼蚁棋子,往后,他能做执棋求生之人。幕后黑手是谁、目的是什么、下一步会对准谁、这片边境的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所有谜团,都藏在这片茫茫深山与混沌乱世之中。
阿野缓缓睁眼,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少年人的青涩懵懂。短暂休整过后,他再次起身,继续向着深山更深处前行。日头渐渐升高,穿透层层枝叶,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斑驳碎光。少年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融进幽深林海,彻底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旧的人生彻底落幕,新的征途,于茫茫蛮荒之中,正式开启。
从此,山野为家,生死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