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十岁这年,名声传遍了九州。
不是因为地煞散招。这一年里,她跟着国师跑遍大半个神州,把三十二招的底数陆续攒到了六十二招,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她出名,是因为她走到哪儿,帮人帮到哪儿。
那年秋天,她们路过淮南一个小村子,连着下了三天雨。公主在村头避雨,看见隔壁老农蹲在门槛上发愁。老汉家的屋顶漏了,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接水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奏乐。
"老伯,您这屋顶漏多久了?"
老汉叹气:"半个月喽。房梁让虫蛀空了,村里后生都进城做工去了,没人会上房修喽。"
公主把袖子一挽:"我看看去。"
她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又爬上墙头看房梁,心里有了数。当晚,她从行囊里翻出一沓黄纸,就着油灯画符。蜀山学的镇山符加固房梁,青城学来的聚水符改一改,反过来用,就是一道防水的阵纹。
第一张符头画反了。国师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吭声,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她吐吐舌头,重新铺纸,第二张画成,指尖灵光一探,符纸自己亮了亮。
第二天雨还没停,她踩着梯子上了房,把符箓一张张贴进梁缝,指尖灵光连点,在屋脊上布了个小小的防水阵。
老汉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只见这小丫头在房顶上忙了小半个时辰,跳下来拍了拍手:"老伯,您进屋瞧瞧。"
老汉将信将疑推开门。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哗哗地淌,屋里却干干爽爽,连一滴都没漏。
老汉愣住了,转身"扑通"就跪下了:"活菩萨!是活菩萨下凡啊!"
公主吓了一跳,赶紧把人往起扶:"别跪别跪!我就是学了点皮毛,举手之劳!"
老汉爬起来,扭头就要去抓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她吓得连连摆手,绕着院子躲了两圈,最后只肯收下两个刚出炉的烤红薯,捧在手里烫得直倒手。
红薯还没吃完,老汉又领着村里另外两户漏雨的人家找来了。她二话没说,搬梯子、画符、上房,一家一家修过去,直忙到日头偏西。等她跳下最后一家的院墙,手上脸上又是朱砂又是泥,活像只小花猫。
国师在村口等她,递过来一块帕子:"开心了?"
"开心。"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眼睛亮得很,"师傅,修好一家是一家,反正我跑得快。"
老汉不依,回头就把全村人都喊来了。等公主和国师出村的时候,村口站了黑压压一片人。老婆婆往她怀里塞热鸡蛋,嘴里直念叨"活菩萨吃个蛋再走";半大的孩子追在后面跑,喊的也是"活菩萨姐姐";还有人硬把一篮刚摘的枣子塞进她手里。不知谁家的大鹅也来凑热闹,追着她的大鹅啄,她抱着一怀东西绕着村口跑了三圈,才在国师掩护下突围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她蹲在官道边直喘气,怀里还抱着那篮子枣,"师傅,我手都不够用了。"
国师含笑看着她,没说话。
类似的事,一路上还有很多。帮猎人找走失的猎犬,她运起通幽,感知铺开方圆十里,两炷香就把狗从山沟里提溜了回来。那猎人牵着狗送了她三里地,非要把刚满月的小狗崽子塞给她一只。她抱着小狗稀罕了半天,临走又放回猎人怀里。
"小狗离不开娘,我带走它,它夜里该哭了。"
帮渔村补过渔网,帮货郎推过陷在泥里的车。她走到哪儿,好事做到哪儿,"活菩萨"的名号就从淮南一路传到了塞北。她拦过几回,拦不住,后来索性不拦了,只私下里跟国师嘟囔:"我又不是菩萨,我就是爱帮忙嘛。"
国师说:"百姓想报答你,又没什么能给你的。叫你一声活菩萨,是他们拿得出的最大敬意。"
她撅嘴:"那我不要敬意,我就要他们房顶不漏雨。"
话是这么说,可她偷偷攒了一本册子,把帮过的人家、修过的屋顶、找回来的狗,一笔一笔记下来。国师问记这个做什么,她认真地说:"等父皇老了,我要把这些讲给他听,让他知道他的闺女没白长大。"
国师没接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入冬前回到帝都,帝王来演武场看她。
她正练一招新从茅山藏经阁底层翻出来的功法,灵光如烟似雾,轻灵飘忽。练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帝王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父皇!"她收了势跑过去,"你来看我啦?"
帝王摸了摸她的头:"朕看看你。"
她拉着帝王的手,献宝似的把那招又演了一遍,叉着腰,小脸得意:"这是第六十二个!我已经找着六十二个地煞散招了!"
帝王问她这招叫什么名字。她说残碑上的古字缺了一半,认不全,她自己给起了个名,叫"雾里藏针"。
"师傅说起得不像样。"她撇嘴,"我倒觉得挺好,灵光看着像雾,扎人可疼,可不就是雾里藏针。"
帝王被她逗笑了,连说了三个好。说着,她忽然凑近了,歪头打量帝王的脸色:"父皇,我帮你看看玉玺好不好?就一下。"
帝王略一迟疑,还是把玉玺递给了她。
她双手捧着,运起通幽。玉玺的气息沉得像一座山,九州地脉在其中流淌,千丝万缕连着天南海北。可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父皇……北边的气运,有点虚浮。像水底下冒气泡,很小,但不正常。"
帝王的眼神骤然一紧,声音都压低了:"你能感知到?"
"能感觉到一点点。"她抬头,"父皇,北边怎么了?"
帝王沉默了很久,收起玉玺,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闺女,父皇会处理。你只管好好练功。"
公主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深得像井。她没再追问,只是伸出小拇指:"那拉钩。父皇处理父皇的,我练我的。等我找齐七十二招,换我保护你们。"
帝王看着那根小拇指,看了很久,伸手与她勾住:"好。"
帝王没有告诉她北疆的事。她才十岁。可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的天赋高得可怕,玉玺上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都被她捕捉到了。
他握了握袖中的玉玺,转身走了。那缕虚浮之气,还在。
当晚,公主趴在床上,把舆图翻到北边那一页,盯着那些墨色虚浮的遗迹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啪"地合上。
"不想了不想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