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等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3143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王海生在旗里转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乌尼日的单位。院子不大,一栋三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边角掉了好几块。保安室在大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捧着搪瓷杯喝茶。王海生走过去,敲了敲窗户。保安推开窗,问他找谁。王海生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过去,说跟您打听个人。保安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塞进抽屉里。王海生拆开第三包,抽出一根递过去,保安接过来叼在嘴里,王海生给他点上。
“乌尼日,四十多岁,是在这儿上班吧。”
保安吸了一口烟。“你找他什么事。”
“老家那边的事,牧区的。”
保安把烟灰弹在窗台上。“乌尼日啊,后勤的,管仓库。人老实,话不多。每天下班还从食堂带一袋剩下的馒头烙饼啥的回去,说单位做的比外头买的筋道。”
“他住哪儿。”
保安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幸福小区,三号楼,几单元我没记住。你到了问门口下棋的老头,都知道。”
王海生说谢谢,走了。
接下来他去了幸福小区。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棋。王海生买了一瓶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盘棋下完,他问一个戴帽子的老头,三号楼怎么走。老头指了指方向,说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右拐。王海生往里走,三号楼六个单元,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阳台封着铝合金窗,有的晾着衣服,有的堆着纸箱。他没有进去,站在对面那栋楼的阴影里,看着三号楼的单元门。
傍晚的时候,乌尼日回来了。王海生第一眼没认出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拎着一袋馒头,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手粗,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王海生坐在车里,看着乌尼日走进二单元。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把面包车发动起来,开走了。后视镜里,三号楼越来越远。他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两万定金已经付了,他自己出了一万三千多,老孙那边不退定金。还有守义表哥那两千,三天期限早就过了,李守义没提,他也没提,但他知道李守义记着。
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去了。傍晚同一时间,乌尼日下班回来,手里还是拎着一袋馒头。王海生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二单元。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上被他的手指按出了汗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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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布其回到青城已经四天了。
一居室的房子,丈夫走后她一个人住。客厅的小床上还铺着阿布睡过的褥子,她想家的时候会躺一会。阿布走了三个多月了,离开这里也有两年多了,褥子上彷佛还有旱烟的烟火气,混着药味,混着羊膻味。她每天下班回来,把包放下,坐在小床边上,看着窗外。青城的夜晚,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第五天晚上,她给李秀芝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李秀芝接了。
“喂。”
“备日根,是我。”
李秀芝嗯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牧其尔的声音,喊着我要看动画片。李秀芝把手机放下,脚步声远了,又近了。“给她开了电视。”
娜布其握着手机,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备日根,阿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他还夜里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娜布其听见李秀芝的呼吸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打。”李秀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前天夜里又打了。他以为我睡着了,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跟谁打。”
“不知道,他不说。挂了电话回来,我问他跟谁打,他说一个朋友。什么朋友半夜三更打电话。”她停了一下。“你阿哈这个人,有什么事从来不说。以前阿布在的时候,他回来跟阿布坐着,两个人坐一下午,一句话没有。现在阿布没了,他连坐的地方都没了。”
娜布其没有说话。
“那天你问他有什么事可以跟你说,我听见了,有一回,他打电话,我听见他叫了一声额吉。”
娜布其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牧其尔也说过这个,但是额吉走了二十六年了,他在叫谁额吉。”
李秀芝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问他,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备日根。”
“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没有。”
“你不用替他瞒。”
李秀芝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又压下去。“他要是外面有人了,我也不怪他。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没给他生个呼乌。这些年他往外拿的钱,我没问过。上回我问钱去哪了,他说借给朋友了。什么朋友借这么多钱。”她停了一下,娜布其听见她的呼吸变粗了。“他要是外头有了呼乌,带回来,我帮着带。别在外头租房子了,费钱。”
“备日根,阿哈不是那种人。”
“那他在叫谁额吉。”
娜布其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想起阿哈手里那根没有点的烟。阿哈不抽烟的。他夹着那根烟,像夹着一个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阿哈这个人。”李秀芝的声音又平下来,像火被风吹灭了。“他有什么事,从来不说。以前我以为他只是不爱说话。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爱说,是不会说。额吉走的时候他没哭,阿布走的时候他也没哭。他把眼泪咽回去了,咽了二十六年。我不知道他还能咽多久。”
娜布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在青城怎么样。”
“还行。”
“钱够不够。”
“够。”
李秀芝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牧其尔喊她了,把电话挂了。娜布其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跳回通讯录。她坐在小床边上,阿布睡过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旱烟的烟火气已经淡了,药味也淡了,只有羊膻味还在。
额吉走了二十六年,阿哈夜里打电话叫额吉。他在叫谁。李秀芝以为他在外头养了女人生了呼乌,她让他带回来,她帮着带。娜布其想起阿哈手里夹着那根烟的样子,没有点,只是夹着。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像夹着额吉的手。额吉走了二十六年,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青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有什么人。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卧室,躺下。窗户外头,风还在刮。
她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七天晚上,王海生又去了幸福小区。
乌尼日下班回来,手里还是拎着一袋馒头。王海生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二单元。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金豆子是他藏了好几年的,五颗只剩两颗。他把金豆子掏出来,放在方向盘上。月光照在金豆子上,哑的。他看了很久,又把它们攥回手心。
回到住处,陈建军蹲在门口抽烟。李守义坐在屋里,妹妹的短信还留着,一条一条,他没有删。王海生把钥匙扔在桌上。
陈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这次为什么这么不靠谱。”
王海生没有回答。
“我今天去守义表哥那个货运站送货,听人说老赵那个墓已经挖了,说是起了大货,我们那两万,打水漂了。”
王海生没有说话。
“我那两千八,是家里过日子的钱。媳妇问了我一宿,我说跟人合伙做生意,她没信。”陈建军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出去送外卖一个月还能挣两千呢。现在呢,钱没了,媳妇不信我,我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知道从哪儿出。”
李守义坐在屋里,把手机屏幕按亮。妹妹的短信里的学费的数字在屏幕上亮着,他把屏幕按灭。
“表哥那两千,已经找我要了。”李守义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表哥说我不地道,墓挖了,答应的钱不给。我说我没挖,他不信。”他停了一下。“我妹妹的学费还差一截,我跟她说哥想办法,她说好。她不知道我想不出办法。”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又点了一根。手在抖。烟雾升起来,散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
王海生站在窗边。窗外是旗里的街道,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他兜里揣着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老赵那个墓出了大货,陈建军和李守义会怎么想他。他们会不会认为是他绕过他们自己找了另一拨人,黑下了那几十万。他连开口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能等。等乌尼日露出破绽,等自己找到一个开口的机会。
李守义划了根火柴,又点了一根烟。火柴梗扔在地上,他用脚踩灭。他没有再说话。
乌尼日一个人站在楼下。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老榆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杈伸向天空。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他把烟放下来,又夹起来。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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