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尼日提前三天给哈日巴拉打了电话，都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他又给娜布其打，娜布其说请假回来。他给老顾打了电话，说坟地的事，老顾说行，他来安排。哈斯牧仁提前两周开始准备供品，奶茶，羊肉，馓子，奶豆腐。奶豆腐切得方方正正，和额吉切的不一样。额吉切的奶豆腐不方正，大小不一，装进布袋里会晃。她把切好的奶豆腐装进塑料袋，扎好，放进篮子里。
娜布其是百日祭前一天回来的。火车汽车从青城到旗里，九个钟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车上的人不多，每隔一个座位坐一个人，都戴着口罩。车窗关着，车厢里闷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司机在广播里反复放着一句话，请各位乘客全程佩戴口罩，出示健康码，配合体温检测。她看着车窗外，塔拉往后退，草已经黄了，风把草尖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
到旗里车站，她下车，把健康码调出来给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看，绿码。工作人员用测温枪在她额头前晃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拎着包走出车站。
乌尼日在门口等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路互相看了一眼。她瘦了。眼睛底下的青灰色从眼角一直洇到颧骨，像没洗干净似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不时用舌头舔一下，舔完又干。
他没有问她在青城过得好不好，她也没有问他在旗里过得好不好。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路灯亮了一半。牧其尔被李秀芝牵着，站在小区门口等。她看见娜布其，跑过来抱她的腿。娜布其蹲下来，把牧其尔抱起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晚上，牧其尔在次卧睡着了。娜布其坐在床边，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牧其尔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额吉”，又睡过去了。娜布其把被角掖好，站起来，走到客厅。乌尼日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不抽烟的。他没有点那根烟，只是夹着，看着窗户外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客厅很小，折叠床靠在墙角，阿布在的时候买的，阿布走后收起来，再没打开过。窗户外头，风把路灯吹得微微晃动。
“牧其尔说，你夜里给额吉打电话，跑到楼道里去了。”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李秀芝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关了，李秀芝擦干手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进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哈日巴拉开着那辆四轮车到了旗里。车斗里放着供品，哈斯牧仁坐在车斗里，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博迪和查干沁跟车回来，两个人坐在车斗边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乌尼日把李秀芝准备好的供品搬上车。娜布其抱着牧其尔上了车斗，李秀芝跟在后头。乌尼日坐在副驾，哈日巴拉开车。
四轮车突突突地开出旗里，往额吉的方向去。秋天的塔拉，天亮得晚。东边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白，又变成淡红，又变成金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光照在塔拉上，把草照成金黄色。
风从西边来，把车斗里供品上盖着的白布吹得哗啦啦响。没有人说话。百日之内不理发、不剃须，乌尼日和哈日巴拉的头发都长了一截，鬓角冒出白的。哈斯牧仁的围巾遮住了脸，她坐在车斗里，看着远处的塔拉，一动不动。
到了新坟地，坟上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草，颜色比周围的草浅。土包比百日之前矮了一些，风把浮土吹走了，露出底下还没长实的草皮。老顾已经到了，蹲在坟边抽烟。旁边堆着几袋新土，是他提前拉过来的。看见车到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乌尼日和哈日巴拉把供品搬下车。奶茶，羊肉，馓子，奶豆腐，一样一样摆在坟前。哈斯牧仁把纸钱叠成扇形，一张一张摞好。李秀芝蹲在一边，把塑料袋解开，把奶豆腐端出来。查干沁和博迪蹲在坟边，把新土一锹一锹往坟包上培。老顾也拿起一把铁锹，帮着培土。土落在坟包上，盖住那些被风吹散的浮土，一层一层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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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完土，哈日巴拉划了根火柴，纸钱烧起来。青烟直直地升上去，没有风。烟升到半空，散开了。
乌尼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土和碎草。哈日巴拉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娜布其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她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撑着地，低着头。肩膀收紧，又收紧，像把什么东西往里憋。憋不住，从脊背的缝里漏出来，身子往下一截一截地塌。牧其尔看着她，走过去，蹲在娜布其旁边，小手放在娜布其膝盖上，娜布其没有抬头。
李秀芝和哈斯牧仁没有磕头。她们站在坟前，把剩下的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纸钱烧成灰，被风卷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哈日巴拉把白酒瓶盖拧开，洒在坟前。洒完，瓶子倒过来，瓶口朝下，在坟前的石头上磕了一下。瓶子碎了，玻璃碴散在土里。老顾蹲在一边，把剩下的瓶子也挨个磕碎，碎片堆成一堆。规矩是剩下的东西一律不带回家，瓶子要摔碎在坟前。
李秀芝把奶茶端起来，倒在坟前的土里。奶白色的茶液渗进土里，颜色变深，慢慢洇开。羊肉，馓子，奶豆腐，一样一样掰碎了撒在坟前。额吉生前最常做手把肉，一块肉加水煮了，一家人围着吃。她自己舍不得吃肉，把肥的夹给阿布，瘦的夹给三个孩子。现在肉撒在坟前，她吃不到了。
众人在坟前分吃了剩下的供品。奶茶一人一碗，羊肉一人一块，馓子掰开了分。哈斯牧仁把奶豆腐递给牧其尔，牧其尔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还给哈斯牧仁。哈斯牧仁接过来，自己吃了。没有人说话。百日之内不宴请宾客，家人自己分吃供品，和额吉吃最后一顿饭。吃完了，供品就算带到了，额吉也吃到了。
往回走的时候，哈日巴拉走在最前面。乌尼日走在最后面。娜布其抱着牧其尔，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看着新坟越来越远。查干沁和博迪走在娜布其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老顾把碎玻璃碴归拢到坟边，扛起铁锹，跟在后头。
乌尼日走得很慢。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堆在地头上，新土盖着旧土，草还没长全。过几个月草长出来，谁也看不出这里埋着两个人。额吉在里面，阿布也在里面。
他把额吉的骨头弄断了，从她骨头里取出了金子。阿布让他替他还，他还不知道拿什么还。苏布德在首都，他说好视频，但一直没有拨。铁皮盒子搁在床头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额吉的信在里面，阿布的折痕在里面，奶渍和烟火气在里面。他没有再打开过。
回到旗里，哈日巴拉把四轮车停在乌尼日家楼下。哈斯牧仁把剩下的供品分了几份，给乌尼日一份，给娜布其一份。娜布其的那份最大。
娜布其接过塑料袋，没有说话。她下午就要回青城。长途车四点开。她把塑料袋塞进行李袋里，拉链拉好。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短。她转身走了。牧其尔抱着她的腿哭，她蹲下来，把牧其尔抱起来，贴了贴她的脸，又把她放下来，交到李秀芝手里。牧其尔还在哭，李秀芝牵着她，她没有跟上去。娜布其走下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