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景和十三年,暮春,这是沈秋溟叛出观星台的第三年,也是她给自己种下七政蚀骨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钝刀子刮骨似的疼,从骨髓里丝丝缕缕往外渗,三年来日日如此,疼到后来仿佛那痛才是她活着的证据。
每一次疼起来,沈秋溟都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寒夜,师父谢观玄看她的眼神从慈爱到审视,再到像是在看一枚弃子的漠然。
这是沈秋溟在通济桥头摆卦摊的第三日,她的头发用一根竹筷胡乱簪着,面前摆着一个裂了缝的龟甲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旁边竖的木牌上刻着两行字:“算天算地算不了自己,问生问死问不出归期。”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路过的人都当沈秋溟是个疯疯癫癫的卦婆,没人知道这张不动声色的脸底下,是个曾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人物——堂堂观星台司宪,人称“听澜君”。
十五岁入台,十八岁执掌观星台遍布天下的眼线与暗桩,各大门派见了她的拜帖无不心惊——那意味着观星台已握住了他们的命门。
可沈秋溟算尽了天下人的命,到头来,却算到了自己的鸟尽弓藏——
当年她叛出观星台,是因为在那间只有历代台主才能进的密室中,翻到了一卷从未示人的密档,密档上有很多名字,旁边是师父的朱砂批注,只写了两个字——“可用”。
这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刚好可以被用来当成某个预言的棋子,而她沈秋溟也是其中之一。
更让沈秋溟肝胆俱裂的是,她费尽心力定下的天机推演之规,却早已被师父扭曲成了铲除异己的屠刀,她坚守了十年的“绝对正确”,在那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为了逃出来,她给自己种下了观星台最阴狠的禁术——七政蚀骨,以七魄为引,换三个月的巅峰功力,助她冲破观星台的重重封锁,而代价却是只剩三年阳寿,每逢阴雨月缺,周身经脉日夜承受蚀骨之痛。
三年来,她东躲西藏,易容换貌,不想再算什么天机,只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过一过“不计算”的人生,不问过去,不问未来。
这天,巡城营的人围着一个卖豆腐的寡妇,沈秋溟本不想管,她闭着眼,想继续装睡。
可那寡妇的哭喊声让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被她亲手裁决的江南铸剑世家,观星台的推演显示他们“私藏凶器,图谋不轨”,她一纸裁决令下,满门百年基业尽毁,那家的幼女跪在观星台山门前,一声声喊着“沈司宪,冤枉!”
那时候她以为天机推演从不落错,可后来她才知道,那家人不过是拒绝了师父索要祖传铸剑图谱的要求,便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而她沈秋溟不过是递刀的那个。
沈秋溟还是睁开了眼,她那张抹得乌漆麻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往深里一看,冷得人一激灵。
为首的麻子脸腰间挂着旧腰牌,穗子却是新的——三个月前刚升了小旗,还没来得及换牌。
旁边两个跟班,一个鞋底沾着灶灰,脚趾那块磨得最厉害,家里有临盆的媳妇;另一个领口沾着黄褐色药渍,是治肺痨的方子。
沈秋溟早就把那几人的来路算得明明白白,几句话不紧不慢,把几人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
她说那个麻子脸收了别人的好处——这种刚升官的人最好拿捏,欠了人情就得还,一还就被人当枪使。
她说那个家里有临盆媳妇的,他媳妇这胎怀得不稳,他每天出门都怕回家就见不到人了,所以才什么脏活都接,想多挣几两碎银。
她说那个家里有肺痨病人的,他爹咳出来的血已经变了颜色,他自己也知道时日无多,但不敢想。
麻子脸迟疑了,攥着寡妇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是来抓人的没错,可桥底下冒出来这么个神神叨叨的东西,还真有点邪门……
一眼看穿了他的底细不说,还把他肚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盘全倒了出来——他确实是收了别人的银子,被人拿捏住了人情债,这要是传出去,他刚升的小旗还能不能做都是两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子脸冷哼一声,撒开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追着。
那寡妇叫袁三娘,是个卖豆腐的,在这片街面上混了二十来年,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泼辣劲儿,可她方才被人攥住手腕动弹不得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世道不吃她那套。
这时,袁三娘的女儿阿青凑过来,塞给沈秋溟一块麦芽糖,糖纸皱巴巴的,上面粘着棉絮。这三年来,沈秋溟收到的只有追杀令、通缉榜,和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杀手,没人会送她一块糖。
沈秋溟对着母女俩摆了摆手:“好好过日子,别信什么命不命的,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别人批出来的。”这话她说给母女俩听,也说给自己听。
沈秋溟望着阿青的背影,忽然开口:“那孩子步伐轻而碎,是练过的。”
袁三娘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她爹以前是走镖的,教过她几手,后来人没了,就不练了。”
沈秋溟没有再问,走镖的人教不出那种步法,那分明是被精心调教过的轻功底子。
桥头又安静下来,沈秋溟望着云,自言自语道:“无人寻我,无事发生,甚好。”
就在这时,马蹄声忽然撕破了桥头的寂静,几个骑士浑身是血,疯了一样地冲过来,为首那人带着极致的恐惧嘶吼:“镜湖山庄满门都死了!都被摆成了星星的样子!心口都插着铜钱!”
沈秋溟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卦摊,几枚铜钱在石板上打着旋,那块麦芽糖滚进了泥里。
她没有低头去看,脑子里只有三个字——逆星案,那个她三年前在观星台推演出来、拼尽全力下令封存的逆星案,终于还是来了。
看来,师父在失去她这枚最趁手的棋子之后,找到了新的下法。
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逆星案已经发生,那说明师父布下的局已经开始收网了。而那个本该被摆在星图正中央的她,如今却浑然不知……
桥栏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先生的卦,算得真准,半真半假,就吓退了一群恶奴,真是好手段。”清亮的女声,带着点笑意,轻飘飘地落在耳边。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消息,并未惊扰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