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年9月,汉明帝刘庄驾崩。太子刘炟长跪不起,眼泪涟涟。当日刘炟登基,这位19岁新君,是明帝第五子,他生母贾贵人位卑,他自幼便被抱到明德马皇后宫中抚养。马后仁德,视他如己出;他自己也争气,少年时读《尚书》,诵《论语》,性情温厚,宫中上下都道这位皇子"有长者之风"。
治理大汉朝万里江山的重担压在他肩上,来日方长,路要一步一步走。
登基大典那日,刘炟坐上御座,手掌轻轻按在鎏金扶手上,像按住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阶下老臣钟离意白须微颤,出列奏道:"陛下新立,当申明法度,以继先帝之志。"刘炟缓缓起身,走下丹墀,亲手扶起钟离意,温声道:"先帝之法,朕不敢改;先帝之苛,朕不忍承。治国如调琴,弦太紧则断,太松则哑。朕愿做那稳弦之人。"一句话,说得钟离意老泪纵横,也说得满朝文武心头一震:大汉朝的琴声,要换调子了。
他的父亲刘庄,是何等人?那是铁腕的帝王。明帝在位,吏治如秋霜烈日:刺史进京汇报,颜色稍不对便要问罪;楚王刘英一案,株连牵引数千人,公卿大臣人人自危,朝会时连咳嗽都要憋着。明帝像一位极其严苛的老匠人,用规矩当凿子,把天下凿得棱角分明,却也凿得木屑纷飞、人心惶惶。
刘炟却不肯再做那把冰冷的凿子。他更像一位春日的农夫,松土、播种、静待禾苗自己挺直腰杆。
汉章帝刘炟即位不久,一桩旧案摆在案头:有官吏按先帝旧规,拟将一批受牵连的远亲族人流放边疆。卷宗堆得比烛台还高,朱笔搁在砚边,像一截未燃的火。刘炟拿起笔,又放下;再拿起,指尖却在发颤。尚书令在旁催促:"陛下,此皆先帝定谳,更改恐损朝廷威信。"
刘炟猛地站起身,袖袍扫过案角,卷宗哗啦散落一地。他弯腰,一页一页地捡,动作很慢,像在拾捡一地碎裂的人命。"威信?"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斩钉截铁,"威信若筑在孤儿寡妇的眼泪上,那不过是沙滩上的高塔!传旨:凡受牵连远亲、都免罪回归乡里。"
这一旨令传出,洛阳狱中的“罪犯”,奔走相告,千恩万谢。
施宽政,绝非软。建初年间,白虎观内,群儒聚而论经,吵得面红耳赤。有人主张"天不变道亦不变",有人主张礼随时变。刘炟亲临讲席,端坐很久,听,记,问。散席时他说:"经义如江河,须有源头活水;治道如舟楫,须知水性深浅。诸卿各抒己见,汇成《白虎通义》一部,既存先王之礼,也安当世之心。"他力排众议,像一位在激流中稳握船舵的艄公,牢牢把握方向,不使船儿偏离方向。
最能看出他性情的,是西域那一道诏书。班超久在西域,功高而势孤,朝中有人嫉妒,上书说"拥兵在外,恐生异心"。刘炟读罢,手指在"恐"字上重重一顿,几乎戳破纸背。他没有像父亲那样急召问罪,而是下诏召班超还朝,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可诏书刚发,疏勒、于阗举国大哭,百姓抱着班超的马腿不放,都护府外跪了一地的人。消息传回洛阳,刘炟夜不能寐,披衣而起,在殿中踱步到东方既白。
"朕召回一员忠臣,寒了万人之心。"他对马太后说。
马太后抚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去吧,把那道诏书追回来。帝王也会错,认错不丢人。"
刘炟当廷认错,复诏班超留镇西域,并增派援兵。朝臣初始愕然,继而叹服,天子金口玉言,收回来比放出去更需要勇气。诏书一去一回,西域诸国看清楚了:大汉的皇帝,心里装着他们。彼时阳关之外,驼铃复响,胡商重新踏上丝路,石榴与葡萄果实累累,果香飘进千家万户。
治国之宽,不止于恩。元和年间,刘炟接连下诏:弛刑、减刑,废除惨刻之科;开放盐铁之禁,让民间商旅如解冻的春水涌进市场;减免田租,赈济贫弱。有人谏言:"府库渐虚,恐难支付费用。"刘炟命人取来账册,摊在御案,指着数字说:"民为源,财为流。源浚则流长,源涸则流竭。与其竭泽而渔,不如放水养鱼。"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父皇教朕用法治国,朕今日用法护民,严是刀,宽是鞘,刀鞘相守,才是完整的刀。"
这话说得极妙。明帝之严,是把刀时时拔出,寒光逼人,敌人惧,自己人也颤;章帝之宽,是把刀收进鞘中,不是不用,是不轻易用。可刀在鞘中,未必生锈,对外,他支撑班超平定西域五十余国;对内,他容许钟离意、第五伦这些"逆耳"之臣当面顶撞。一次第五伦廷争激烈,说得兴起,笏板都举到了刘炟鼻尖前。左右侍卫欲上前拿人,刘炟摆摆手,竟笑了:"好一个第五伦!卿之直,是朕的铜镜;铜镜照出朕脸上的灰,朕谢你还来不及,岂有怪罪之理?"说罢,起身,长揖。
满殿愕然。天子给臣子行礼,自高祖以来闻所未闻。可这一揖,把君臣之间那堵"伴君如伴虎"的墙,揖塌了一角。
当然,宽厚的河床里,也悄悄埋下了暗礁。刘炟厚待舅氏,马家恩宠日隆;他不忍驳人,屡屡屈法于私情。御史台已有弹章递到案前,他拈着那道奏疏,沉吟良久,对近侍叹道:"马氏一门,与朕同气连枝,纵有过失,朕岂忍以法绳之?"话虽出口,他眉头却锁得更紧了。心里分明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外戚之宠若漫过堤岸,来日必决口成灾。他下令召太尉、司徒、司空入宫议事,预备厘定外戚封侯之制,把这条暗流,拦在可以管束的河道之内。
他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蜀郡的织锦要有新规,免得宦官中饱私囊;太学的博士要重新考核,免得经学传得走了样;黄河的堤防要年年加固,兖州、豫州的水患不能再让百姓妻离子散;西域的屯田要广开沟渠,让戍卒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盐铁之禁既开,更要防豪强兼并,须派循吏往各地察访,谁囤积居奇,就摘谁的乌纱帽;边疆的烽燧要修缮,南匈奴的归附要安抚,乌桓、鲜卑的互市要订立章程,一桩桩,一件件,像春蚕食叶,沙沙地啃着他的睡眠。
夜深了,章德殿的烛火还亮着。刘炟伏在案上,朱笔在竹简间游走,时而圈点,时而停顿。有时他搁笔揉一揉酸涩的眼睛,走到殿外,仰头看那满天星斗。星河如练,横贯天际,他忽然觉得,那像极了他肩上的担子,一头挑着先帝留下的法度与威严,一头挑着天下苍生对宽厚的期盼。他不能偏,偏一寸,江山就会摇晃。
这对父子:刘庄如严冬,严霜覆野,百虫蛰伏,山河整肃,却冻裂了泥土;刘炟如仲春,冰雪初泮,溪水淙淙,草木自生,偶有泥泞,却万物竞发。一个用霹雳手段,显威严;一个春风化雨,收人心。雷霆与雨露,风格迥异
晨光熹微,更漏将尽。刘炟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笔锋落下,沙沙作响。侍从轻手轻脚进来添烛,却见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吩咐:"传钟离意、第五伦,今日午后入宫,朕要与他们议一议,来年春荒赈济的章程。"
宽厚仁政是汉章帝刘炟治国的底色,他要让它吹遍天下郡国。这盘棋,才刚刚布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