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晨钟震彻洛都九重宫阙。
霞光铺洒丹陛,琉璃金瓦熠熠生辉,可今日的乾清宫大殿,却没有半分暖意。
经过昨日一日风波,整座朝堂的气氛早已彻底变了味道。
昨日午后,国库爆出两千万两惊天亏空,朝野震动,百官人心惶惶。傍晚幼主当庭暴怒,斥尽满朝贪官污吏,扬言要彻查天下蛀虫。紧接着,濒临死罪的镇魔司主事一夜之间幡然悔悟,归还两百万赃银、自捐五十万两,以二百五十万两真金白银稳住军心,为朝堂续上一口绝境生机。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大靖的天,要变了。
今日早朝,百官入朝之时,步履皆轻,神色皆敛,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交头接耳。
文臣垂首,眼底藏忧;武将肃立,心怀凛然。
昨日那一场幼主震怒,如同惊雷落在众人头顶,让这群久居朝堂、惯于欺上瞒下、拿捏幼主、糊弄朝政的老臣,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恐惧。
十岁的储君,看似年幼可欺,可一旦动怒,杀伐之心、肃贪之念,竟比先帝在位时还要凌厉直接。
更让百官心中忌惮、暗自警惕的,是那名死里逃生、反手献银、精准踩中所有命脉的镇魔司主事。
昨夜镇魔司彻夜灯火通明,动静极大,京中无数眼线遍布朝堂,早已将消息悄悄传开。
所有人都知道——
镇魔司一夜未眠。
他们在查账。
在扒京官的底。
在翻所有人的家底、私产、赃银、田亩、隐匿私库。
可没人知道,镇魔司究竟查出了多少东西,究竟握了多少人的把柄。
越是未知,越是恐慌。
此刻大殿之内,文武分列两班,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暗流汹涌,人人各怀心思。
文官队列里,无数目光若有若无,悄悄瞟向站在末班、神色恭谨谦卑的镇魔司主事。
众人眼底,清一色藏着不屑、忌惮、寒意、提防。
昨夜诸多官员私下议论,早已看透此人根底。
哪里是什么忠臣悔悟、为国纾难。
分明是顶级聪明人,极致的投机者。
昨日朝堂绝境,天下皆知国库崩空、两千万亏空压顶、军心浮动、朝野欲乱。
所有人束手无策、满朝老臣集体装聋作哑、哭穷避事。
唯独他,一个贪墨两百万、罪该斩首的戴罪之臣,精准抓住全场唯一破局点。
掏银、赎罪、表忠、立名、立功。
一步棋,盘活全身。
既保了性命,又博了贤名,还重新握住了镇魔司的杀伐权柄,从待斩罪臣,一跃成了幼主眼前第一红人、肃贪急先锋。
马屁拍得惊天动地,却拍得分毫不差、恰到好处、绝境救命。
这般心机、这般隐忍、这般临危取舍、这般审时度势,绝非常人。
百官心中皆暗忖——
此人,绝非善类,不可小觑。
今日他看似温顺谦卑,俯首帖耳,明日手握肃贪大权,掌天下官吏生杀案卷,必定杀伐狠绝、借力揽权、清算异己、独掌酷权。
朝堂往后,怕是永无宁日。
而武将队列之中,诸将心态全然不同。
昨日他们亲身经历有功无赏、空爵寒心的绝望,又转瞬迎来镇魔司献银、当庭兑现封赏的转机。
对这名镇魔司主事,武将心中只有感激。
在他们眼里,这人知错能改、为国捐财、解朝廷绝境、暖将士军心,是实打实的功臣。
文武心态,截然两极。
大殿之上,人心分化,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片刻后,玉琼身着储君蟒袍,缓步登临丹陛。
少年身姿尚且单薄,眉眼清秀稚嫩,却不再有昨日失态暴怒的慌乱。
一夜沉淀,他褪去浮躁,眼底只剩沉静与威严。
昨日他崩溃、无助、茫然、愤怒,是因为他年幼无知,从未见过如此溃烂的朝局、如此滔天的亏空、如此遍地蛀虫的朝堂。
可一夜过去,他想通了很多事。
国库不会凭空亏空。
先帝一生勤俭、勤政爱民、不奢不纵、府库充盈。
短短数年,两千万两白银凭空蒸发,绝非战乱损耗可以解释。
是这群臣子,一层层啃空了大靖江山。
十岁的少年,心底已然埋下一颗冰冷的种子。
今日临朝,他端坐龙椅,目光淡淡扫过满朝文武,清亮的少年嗓音沉稳落地:
“诸卿平身。”
百官齐齐躬身:“谢殿下。”
起身一瞬,无数人心头微紧,脊背微寒。
今日的储君,平静得可怕。
昨日雷霆暴怒,尚且有迹可循。
今日无声沉静,反倒让人捉摸不透,更让人惊惧。
玉琼目光落向文班之首的李志鸿,又扫过躬身垂首的户部尚书,淡淡开口:
“昨日国库亏空两千万两,举国无银、兵饷断绝、俸禄悬空、河工停滞,诸卿皆知。”
话音轻缓,却压得满殿寂静无声。
“昨日镇魔司主事知错能改,献银二百五十万两,暂补军功空缺,兑现封赏,安定军心,有功社稷。”
玉琼话音落下,武将队列齐齐挺胸,神色振奋。
昨日到手的真金白银,实打实暖了全军人心。
可文官队列,众人神色愈发凝重。
玉琼继续道:
“昨日朕令镇魔司协同御史台,彻查贪腐、追索赃银。一夜过去,镇魔司,可有结果?”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呼吸齐齐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向站在末班的镇魔司主事!
来了!
昨夜通宵彻查的账册,今日终于要当庭揭晓!
无数官员心脏骤然收紧,手心瞬间冒出冷汗,面色悄然发白。
镇魔司主事躬身出列,步履沉稳,神色恭谨,双手捧着一册厚厚足足寸余、封皮规整、墨迹崭新的绝密卷宗,缓步走到大殿正中。
他双膝跪地,高举卷宗,声音清亮稳肃,响彻整座乾清宫:
“启禀殿下!臣奉圣谕,一夜彻查在京百官贪腐赃私、隐匿家产、历年亏空!遍历六部、九寺、三府、在京候补官员,核对数十年旧账、私产、暗库、商铺、田庄!”
“现已查清所有贪腐实据,造册成册!”
一句话落下,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殿外风声、烛火跳动之声,尽数消失。
百官人人僵立,浑身发冷。
真查出来了!
一夜之间,真的把京官底全部扒干净了!
镇魔司主事抬首,目光平静扫过满朝骇然的文武,字字铿锵,继续奏报:
“京中数代积弊,贪腐根深蒂固!臣连夜核查,查实——”
“有高位重臣,数十年蚕食公帑、暗吞国税,贪墨千万两有余!”
“有六部堂官、寺卿大员,历年挪移库银、私吞工程款饷,贪墨数百万两!”
“有中层主事、府丞、科道官员,各司钻营、层层克扣,贪墨数十万两!”
“大小贪吏,遍布朝堂,积年赃银,触目惊心!”
“臣择优核选、取证确凿、账册完整、毫无疏漏,汇总赃银,恰好两千万两!尽数补齐国库历年巨亏!”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炸在所有人耳畔!
两千万两!
刚好补齐所有亏空!
刚好填平朝廷绝境!
刚好对上昨日户部爆出的惊天窟窿!
满朝文武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无数人身躯剧烈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所有人彻底懵了!
炸了!
整个朝堂,彻底炸了!
谁也没想到!
一夜之间!
仅仅一夜!
镇魔司直接扒出整整两千万两的贪腐赃银!
把国库所有亏空,一次性连根补齐!
丹陛之上!
玉琼瞳孔骤然一缩,少年身躯微微前倾,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震撼与震怒!
他昨日崩溃、无助、茫然、绝望。
他以为两千万两是战乱遗留、是积年烂账、是无从填补的天坑。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根本不是天灾!全是人祸!
不是国库没钱!
是这群身居庙堂、食君之禄、受国厚恩的臣子,硬生生把大靖两千万两国库,全部贪空、搬空、蛀空!
先帝勤俭一生攒下的盛世家底,数年之间,被这群蛀虫啃得干干净净!
十岁的少年,心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却强行死死压住。
他不再失态大吼。
可越是沉默,越是可怕。
少年眼底寒意彻骨,声音平静得吓人:
“呈上来。”
“臣,遵旨!”
镇魔司主事高举卷宗,内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厚厚的贪腐名册,恭恭敬敬递至御案。
玉琼低头,目光落在册页之上。
一页页翻开。
密密麻麻,尽数是人名、官职、贪墨数额、藏银地点、历年罪证、经手账目。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铁证如山。
第一名,某部老尚书,赃银一千一百余万。
第二名,某寺正卿,赃银四百余万。
往下数十人,尽数是数十万、数万不等。
一笔一笔,叠加起来,不多不少,整整两千万两。
玉琼越看,指尖越冷,心底越寒。
他年纪小,可他分得清善恶对错。
国难当头,国库虚空,兵饷断绝,百官哭穷束手。
可这群大臣,私库千万百万,家财堆积如山,地窖藏银发霉,田庄跨州连郡。
何其讽刺!
何其可恨!
御案之前,少年沉默良久,大殿之内,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所有人都在等,等储君暴怒,等储君下旨抓人,等一场席卷朝堂的超级血洗!
文臣队列里,无数人双腿发软,冷汗浸透官袍,面色灰白。
他们有人身在名册之中,有人亲友门生在列,有人靠山上司即将倾覆。
满朝人心,彻底大乱。
可唯独——
户部尚书、李志鸿,二人名字,从头到尾,未见一字。
此刻,朝堂之上心思通透、阅历深沉的老臣,瞬间全部看懂了镇魔司主事的算计!
一瞬间,无数人心底猛然一寒,后背彻骨冰凉!
好高明的手段!
好圆滑的心思!
好精准的避险!
好狠的做人之道!
昨夜镇魔司内部那一番对话,外人不知,可此刻名册一出,所有人瞬间通透!
主事根本不是查不出来!
他是刻意不查、刻意避开、刻意放过!
户部尚书,三朝元老,根深蒂固,从不亲手贪银,只层层布局、借力敛财、拿捏朝局,无直接罪证,动之则朝堂动荡、元老反扑。
动不得。
李志鸿,当朝太宰,太后亲祖父,玉琼外祖,外戚根基滔天,动他,便是动摇国本、触怒太后、引发朝野大乱。
更动不得。
所以这名主事,绝顶聪明!
高层巨鳄,一丝不碰。
只挑中层实锤贪官、无根无靠、证据确凿、可杀可抄、可追赃银的官员!
一次性凑齐两千万两,刚好填国库、救朝廷、立大功、稳地位、得圣心、握权柄!
既戴罪立功,又不得罪顶层势力,还不伤朝堂根基,更不给自己招来杀身大祸!
细水长流,步步求稳。
绝不贪功冒进,绝不自寻死路。
一瞬间,满朝文武心中对这名镇魔司主事的忌惮,攀升到了顶峰!
此人,心机深不可测,城府远超朝堂绝大多数老臣!绝非等闲之辈!
此刻,镇魔司主事依旧跪地垂首,神色谦卑恭顺,仿佛全然不知自己一手掀起了何等滔天风浪。
他低声请奏:
“殿下,名册之上,所有罪证确凿,账册无误,贪银有据,藏地可查。臣请旨——即刻锁拿抄家,追索全部赃银,尽数归库!”
话音落下,再无半点退路。
玉琼缓缓抬眼,眼底少年稚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威严。
他沉默两息,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
“准。”
“镇魔司全员出动!协同御林军、御史台!”
“名册之上,所有贪吏,即刻锁拿!即刻抄家!即刻追赃!”
“赃银尽数归库,家产尽数充公!”
“贪数十万者,贬!贪数百万者,流!贪千万者,斩!”
“无一姑息!无一宽赦!”
一道圣谕,落下!
雷霆落地!
肃贪风暴,瞬间席卷整座洛都朝堂!
“遵旨!!”
镇魔司主事轰然叩首,起身转身厉声传令!
殿外待命的镇魔司数百甲士、御林军精锐,瞬间应声而动!
铿锵甲声轰然炸响,自殿外涌入!
大殿之上,数十名在册贪官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有人痛哭求饶,有人跪地喊冤,有人厉声狡辩,有人瑟瑟发抖。
朝堂瞬间大乱!
“殿下!臣冤枉!”
“臣数十年忠勤为国,绝非贪吏!”
“恳请殿下明察!”
“此乃镇魔司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哭喊、哀嚎、争辩、求饶、嘶吼,此起彼伏。
昔日温文儒雅、端坐庙堂的文官大员,此刻尽数丢尽体面,丑态毕露。
武将队列冷眼旁观,人人心中大快人心。
这群整日空谈道义、克扣军饷、掏空国库、蛀食江山的文臣蛀虫,今日终于落得报应!
李志鸿立于文班之首,全程沉默垂首,面无表情,眼底却深处掠过一丝赞许与深沉。
他看懂了。
镇魔司此人,会做事、懂分寸、知进退、晓利害。
不碰外戚,不碰元老,不乱朝纲,只除蛀虫,只补国库,只稳大局。
虽心机深沉,却可用,且极好用。
而一旁的户部尚书,此刻早已浑身冰凉,心底惊悸万分。
他昨日还敢拿捏幼主、哭穷压事、以两千万巨坑逼压储君、想给少年储君一个下马威。
可今日一瞬,他彻底不敢了。
一夜之间,国库巨坑填平,贪腐连根拔起,朝堂肃贪立威。
眼前这名十岁幼主,早已不是任人拿捏、任人糊弄、任人欺瞒的稚子!
再敢欺瞒,再敢作祟,下一个倒下的,便是他自己!
户部尚书心中所有轻视、拿捏、傲慢,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短短一朝,局势彻底逆转。
殿中,甲士上前,铁锁锒铛之声刺耳响起。
一名名高官被当场锁拿,官帽掉落,衣衫凌乱,狼狈不堪,被甲士拖拽而出。
满朝文武目视同僚倾覆,人人心惊肉跳,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有半分异心。
原本溃烂腐朽、积弊重重、贪腐成风的大靖朝堂,
经此一朝,彻底换新天!
半个时辰后,殿内抓捕完毕,乱声渐息。
数十名贪官尽数押出大殿,等候处置。
朝堂重归肃静,却再无一人敢小觑年少储君。
玉琼端坐丹陛,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响彻天地:
“自今日起。”
“所有拖欠兵饷、官员俸禄、河工款项,全数补齐!国库重新充盈!”
“昨日亏欠诸将封赏,今日超额补发!全军优抚,尽数到位!”
话音落下,武将全员轰然跪地,声震九重:
“谢殿下圣恩!!”
军心,彻底稳了!
朝野浮动,彻底平息!
两千万两惊天死局,一夜、一朝,彻底盘活!
玉琼目光落回镇魔司主事身上,少年神色缓和几分。
昨日绝境之中,是此人给了朝堂一线生机。
今日危局之中,是此人一举平定数十年贪腐积弊。
玉琼沉声开口:
“你戴罪立功,勘破巨案,匡扶社稷,补齐国库,安定朝野,功在社稷。”
“朕今日赦你前罪,记大功一次,擢升你为镇魔司正卿,总领镇魔司全盘事务!”
主事心头大定,当即跪地叩首:
“臣,誓死效忠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一刻,他彻底从戴罪贪吏,逆袭成朝野权重最盛的肃贪重臣。
可无人嫉妒。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场惊天变局,是他一人一手盘活的大靖危局。
而百官心底的忌惮,却更深了一层。
此人,自此手握生杀案卷、掌朝野肃贪利刃,权柄滔天。
朝堂未来,必将因他,再起无尽风波。
玉琼望着满朝肃立、再无半分桀骜的文武百官,心底轻轻一叹。
他才十岁。
不懂理财,不懂朝局,不懂人心险恶。
可短短两日,他看尽了朝堂溃烂、看尽人心贪鄙、看尽臣子欺瞒、看尽乱世积弊。
他也终于明白。
江山,从来不是稳坐得来的。
是杀出来的。
是肃出来的。
是一点点拨开腐朽、剔除蛀虫、清扫黑暗,一步步撑起来的。
他年幼,可他肩上,扛着先帝基业,扛着万民社稷,扛着大靖山河。
今日起,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群臣糊弄、被朝臣拿捏、被世人轻视的幼主。
雷霆肃贪之后,
朝野敬畏,军心稳固,国库充盈,权柄在手。
十岁少年,真正站稳了这储君之位。
只是无人知晓。
今日这场看似完美的朝堂大胜、绝境翻盘背后,
那名心机深沉、懂得藏锋避险、细水长流的镇魔司新贵,
已然悄悄埋下了未来权争、党争、酷吏乱朝的无尽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