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丞相府。
夜深了,府里还亮着灯。书房在府邸最深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假山,幽静得像孤岛。窗外几株老梅,这会儿不是花期,枝桠光秃秃在月光下投下疏淡影子。
史弥远坐在书案后。
六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细长,眼尾下垂,看起来总带着三分笑意。细看那笑意从未到过眼底。胡子花白修剪整齐,垂在胸前。
暗紫色圆领袍,腰间玉带,銙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手里捻着一枚白玉棋子。
被手指摩挲得发亮。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净,指节分明,像读书人弹琴的手。就是这双手把持大宋朝政二十余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书案上摆一盘残棋。
黑白子交错杀得正紧。史弥远捻着那枚白子迟迟不落,目光落在棋盘一角,那里一块黑棋被围只剩两口气,眼看就要被提。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又迅速关门。身材矮小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相爷。”
“说。”
“剡溪的事办妥了。孔昭已经死了,是病死的。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刚断气。”
史弥远手指顿了顿,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
“拓片呢?”
“没找到。”
黑衣人的头埋得更低。
“孔昭有个儿子叫孔衍,年届而立。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把拓片贴身藏了,打伤我们两个人跑了。山里地形复杂,他熟悉山路,我们放火烧了茅舍,追了一夜没追上。”
书房里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史弥远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孔衍。”
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孔昭的儿子。孔安国幼子一脉,南渡会稽隐姓埋名,世世口授家学。呵,藏得真深。”
手指又捻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
“孔壁古文若流传于世,朱注官学的根基便动摇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根基一动,朝堂便不稳。朝堂不稳,这大宋的天下便要乱。”
黑衣人不敢接话,只是跪着。
史弥远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淡,却让黑衣人后背渗出冷汗。
“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尊朱注为官学?”
“小人……小人不知。”
“因为朱注好用。”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的博古架旁,手指拂过一排青瓷花瓶。那些瓶子是各地官员送的,件件价值不菲,他却从不正眼看。
手指停在一只汝窑天青釉盏上,轻轻叩了叩,盏身发出清越的鸣声。
“读书人最怕什么?怕的是心思活了。心思一活,就要问为什么,就要争对错,就要不服管。”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朱注把什么都讲死了,君臣父子,上下尊卑,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读书人照着背就是,不用想,也不敢想。你说,这样的东西,好不好用?”
史弥远把棋子放回棋罐,盖子盖上,咔的一声。
“程朱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讲君臣父子,讲安分守己。读书人信了这个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犯上作乱。天下读书人都安分了,朝堂就稳了江山就稳了。”
顿了顿,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理学是不是圣人真义,老夫不在乎。老夫在乎的是它能不能让这天下坐稳。能,就是好东西。”
黑衣人伏在地上一声不吭。
“孔壁古文就不一样了。”史弥远声音冷下来。
“那东西若传开来,读书人就会发现官学定本和圣人本意不一样。他们会质疑,会争辩,会不服管。一个两个不服管不要紧,天下读书人都不服管了,朝堂还稳得住吗?”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丞相府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晕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影。再远处是临安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绵延到天边。
“所以这个孔衍必须除掉。”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一,发文各州府,以妖言惑众私藏禁书之名通缉孔衍。画影图形张贴各州县关卡渡口。他只要敢露面就有人拿他。”
“是。”
“第二,密令临安城内眼线,一旦发现踪迹就地格杀,不必来报。拓片取回来毁了。”
“是。”
“第三,查查他还有什么亲族故旧同门。凡是和孔昭有过来往的都盯着。他要逃总得有人帮衬。”
“是。”
黑衣人应了三声起身要走。
“等等。”
史弥远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灯火。
“孔昭死了,他儿子跑了。你说这拓片他会带到哪里去?”
黑衣人想了想:
“小人猜……他会去临安。剡溪是小地方藏不住。他要传那什么古文真解,就得去人多的地方。临安是都城,太学书院官员都在那里。”
史弥远点了点头。
“有道理。”
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还有,去盯着点那个张懋。当年他辞官归乡,说是眼不见为净,我看未必。”
黑衣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史弥远独自坐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几分。
“临安这边加派人手。客栈茶楼码头城门,凡是人多的地方都给我盯紧了。他只要进了临安城,就别想再出去。”
“小人明白。”
“去吧。”
黑衣人躬身退下,开门关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只剩史弥远一个人。
重新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捻着。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没有去剪灯花,只是望着那盘残棋,望着棋盘角上那块只剩两口气的黑棋。
然后笑了。
唇角一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笑容很冷,像冬夜里的月光照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孔衍。”
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夫倒要看看,你一个山野儒者能翻起多大的浪。”
窗外临安城万家灯火还亮着。那些灯火里有读书人在苦读,有官员在宴饮,有百姓为生计奔波。
夜风穿过梅林,吹得枝桠沙沙响。
史弥远放下棋子,起身,慢慢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的老梅被风一吹,枝桠撞在窗棂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有人在外面叩门。府里更夫敲了两更,梆子声从墙外远远飘进来,在寂静幽深的丞相府里久久回荡,又被风吹散。
黑暗中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书房走到内堂渐渐远了。只剩那盘没下完的残棋在黑暗里等着,等着有人来续上那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