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吴海师专三楼会议室,迟重四捏着那份50万竞购标书,老孙(孙大山)压低声音告诉他:有人连夜递了另一份报价,价钱比他高十万,而且对方承诺接收全部下岗职工。
窗外的秋雨打在玻璃上,哗哗响。会议室里烟味很重,几张旧木桌子拼在一起,师专转制领导小组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孙大山把烟屁股摁进搪瓷缸里,身子微微倾向迟重四。
“老迟,跟你透个底,昨天夜里收到第二份竞购材料。”
迟重四指尖顿了一下,捏着标书的手指收紧,纸边硌进肉里。
“谁?”
“隔壁镇上做塑料件的梅老板。出价六十万,白纸黑字写清楚,原厂四十三个工人,一个不裁,全部留用。”孙大山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份材料,只写优先录用老员工,没打包票。这一条,对你很不利。”
迟重四抬眼,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校办厂资产清单。光盛车仪表厂,1993年师专办起来,专门做卡车车仪表模具,这几年市场越来越难,厂里欠着材料商货款,设备老化,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学校不想继续背包袱,决定公开转让。
“他答应全部留用?”迟重四问。
“白纸黑字写进去了。人家有钱,做塑料厂家底厚。”孙大山叹口气,“老迟,咱们共事几十年,我不骗你。领导小组不少人觉得,梅老板方案稳妥,工人不会闹事。”
迟兰菊坐在迟重四身侧,一身简单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孙主任,梅老板那个塑料厂我打过交道。去年他欠工人三个月工资,最后靠镇上调解才结清。他写在纸上的承诺,能算数?”
孙大山摇摇头:“那是别的厂子,现在竞标材料上写了,书面承诺,评审组认。”
“书面承诺随时可以反悔。”迟兰菊往前倾了倾身子,“车仪表不是塑料件,不是随便拉台机器就能生产。梅老板不懂车仪表模具,接手之后,订单拿不到,不出半年厂子亏损,最后还是要裁员。”
“那是以后的事。评审现在看的,是纸面条款。”孙大山看向迟重四,“老迟,你想好。50万,这笔钱你凑齐没有?”
迟重四缓缓开口:“钱我能凑。但一次性拿出五十万,家里底子掏空。”
“这我知道。”孙大山说,“还有一件事,评估报告你看过,账面净资产一百一十多万,转让价压到五十万,是扣除一堆不良应收、报废模具之后算出来的。外面不少人已经在嘀咕,说这是便宜内部人。一旦竞标出问题,闲话会更多。”
迟兰菊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线:“所以对手抓住两点,出价更高、承诺全留工人,专门卡我们。爸,要不要我们也修改标书,承诺全员留岗?”
迟重四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绵绵秋雨。
“不能随便打包票。”
“为什么?”迟兰菊抬眼,声音急了一点,“现在评审组最在意工人稳定,我们不承诺,标直接就丢了。”
“现在订单就不稳。”迟重四慢慢说,“万一后续红汽那边订单砍掉,原材料涨价,厂子亏了,工资发不出。我现在拍胸脯说一个人不裁,最后兑现不了,那就是骗人。承诺不能随便写进标书。”
“可是梅老板写了。”
“他敢写,是因为他没摸过车仪表厂的底。”迟重四看向孙大山,“孙主任,我问一句。梅老板有没有看过车间报废模具清单,有没有核对外面的应收欠款?”
孙大山愣了愣:“我不清楚,他只提交了报价。”
“那就对了。他只看见厂房设备,看不见窟窿。”迟重四把标书放在桌面上,“我们父女守这个厂从建厂到现在,车间老潘那帮老师傅,跟着熬了四年。我不是不想保他们饭碗,但不能给空头支票。优先录用老工人,能干的留下,实在岗位不够,我们想别的办法安置。实话,不能讲假话。”
迟兰菊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爸,竞标不是讲良心,是博弈。评审委员会要的是不出乱子。”
“我懂博弈。但根基不能虚。”迟重四转头看向孙大山,“孙主任,能不能安排,明天让评审组下车间,听听工人自己怎么说。工人愿意跟谁,比纸上写的承诺更有用。”
孙大山迟疑:“这个……不好安排,领导小组本来打算闭门评审。”
“那就麻烦你争取。”迟重四说,“老潘他们,清楚厂子现状。他们知道,梅老板不懂车仪表。真把厂交给他,设备闲置,最后厂子垮掉,所有人都失业。”
会议室门“吱呀”一声推开,车间主任潘二水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机油。
“迟厂长,孙主任,我能不能说两句?”
孙大山愣了一下:“老潘,你怎么跑上来了?没通知你开会。”
“我听说有人出六十万竞标,特地过来。”老潘走进屋,粗糙手掌往桌子上一放,“我们车间十几个老师傅私下聊过,梅老板我们信不过。”
迟兰菊眼睛一亮:“潘师傅,你们愿意跟我们干?”
“愿意是愿意,但我们心里也打鼓。”老潘看向迟重四,“老迟,你要是拿下厂子,改成私人厂子,我们集体工龄还算不算?社保能不能接着交?”
迟重四看着老潘:“工龄按政策接续,社保不会断。但我说实话,厂子活下来才有工资。活不下去,什么都没有。”
老潘点头:“这话实在。梅老板说得好听,全员留用,可他根本不懂车仪表。去年他收了一个塑料加工厂,不到一年,车间一半人回家。我们打听清楚了。”
孙大山眉头紧锁:“工人有这个想法,情况就不一样。但竞标规则摆在那里,报价高低是重要指标。老迟,你要不要加价?加到六十万,直接压过去。”
迟重四摇了摇头:“加到六十万,资金压力太重。车仪表行业回款周期长,五十万已经掏空家底,再加十万,一旦回款拖几个月,厂子现金流直接断。不能硬抬价。”
迟兰菊皱起眉:“那我们怎么办?不加价,纸面承诺又没有对手漂亮。”
“不靠抬价,靠家底和信任。”迟重四缓缓说道,“我们熟悉客户,熟悉模具,熟悉供应链。梅老板只有钱,没有行业根基。评审组得考虑,厂子交出去能不能活下去,不是只看报价。”
孙大山掐灭第二根烟:“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评审里面有人坚持高价优先。我只能尽力帮你争取现场调研。结果我不敢打包票。”
“辛苦你。”迟重四点头。
几个人散会,走出师专办公楼,雨还在下。迟兰菊撑伞,父女俩沿着厂区小路往车间走。厂房里机器已经停了大半,几台注塑机蒙着塑料布。
迟兰菊边走边开口:“爸,我还是觉得,标书加上全员留岗承诺胜算更大。”
“兰菊,做生意,第一张合同不能撒谎。”迟重四脚步慢慢,“今天许下做不到的承诺,未来所有合作方,都不信我们。”
“可竞标输了,后面什么都谈不上。”
“赌不能赌在空头承诺上。”迟重四看向车间厂房,“这个厂,是师专集体一点点攒起来的。我们接手,是接下担子,不是捡便宜。”
走到车间门口,老潘带着两个老师傅在门口等着。
“老迟,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明天评审组过来,我们几个工人当面讲清楚。我们不愿意交给外行人。”老潘说,“但是老迟,丑话说在前头。厂子变成私人的,以后我们这些老工人,不会像从前在集体厂那样无条件听话。”
迟重四淡淡一笑:“这个我明白。集体有集体的规矩,私营有私营的规矩。好好干活,就有饭吃。”
迟兰菊看着厂房昏暗的仪表光,低声开口:“爸,如果这次竞标失败,我们这几年跑的红汽订单线索,全部白费。”
迟重四望向远处雨雾里的厂房,沉默片刻。
“那就尽人事,听结果。但有一件事记住,就算拿不下,也不能在标书里写兑现不了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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