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回到租住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亮着灯。
她动作顿住,右手下意识摸向布包侧袋。
“是我。”
陆时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檀推开门。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摊着她的医疗记录本——那个她总是随身带着、用来记录爷爷病情和各种药材笔记的硬壳本子。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夹着几张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
是她自己的病历摘要复印件。
沈檀站在玄关,没换鞋。
“你怎么进来的。”
“房东给的备用钥匙。”陆时晏抬眼,“我说有紧急案情需要协查,她配合了。”
他顿了顿。
“坐。”
沈檀没动。她看着那几张纸,喉咙发紧。
陆时晏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支援到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回应:“已就位,陆队。”
“按计划转移。注意,目标状态不稳定,可能有自残倾向,全程保持距离,但确保她人身安全。”
“明白。”
他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落回沈檀脸上。
“现在,”他说,“解释。”
沈檀手指蜷了一下。
“林枕月是病人。”她声音有点干,“病人受刺激后胡言乱语,很正常。你没必要——”
“胡言乱语会精准地警告你‘别信你的病历’?”陆时晏打断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沈医生,林枕月失踪前是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员,她丈夫是中学历史老师。她的社交圈、知识储备、行为模式,和你的病历有任何交叉点吗?”
沈檀抿唇。
“没有。”陆时晏替她回答了,“所以这句话不是‘胡言乱语’,是信息传递。而她传递的对象是你。”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为什么是你。”
这不是疑问句。
沈檀深吸一口气,走到茶几对面,没坐,只是站着。
“我不知道。”
“那就猜。”陆时晏盯着她,“用你那套‘方法’猜。”
空气凝住了。
几秒后,沈檀摇头。
“我猜不到。”
“是不想猜,还是不敢猜。”陆时晏拿起那几张病历复印件,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枕月被‘清洁’过,她的意识深处可能还残留着某些碎片。这些碎片让她在极端痛苦中,拼死向你发出警告——警告你,别信你自己的病历。”
他抬起眼。
“沈檀,你的病历有什么问题。”
沈檀手指扣进掌心。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声音在抖。”
沈檀不说话了。
陆时晏也不再追问。他低下头,开始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复印件。动作很慢,像在勘察现场。
沈檀看着他翻页的手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
闷热,蝉鸣吵得人头疼。她醒来时躺在医院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护士说她被路人送来,昏迷了大概半小时,检查没发现器质性损伤,但建议留院观察。
她住了三天。
爷爷来看过她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很烫。
出院时,主治医师那一栏是空白的。她问过,护士说医生临时调岗,还没来得及签字。
她没再深究。
有些事,不能深究。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沉重,整齐。支援的人到了。
陆时晏没抬头,只是对着对讲机说:“门没锁,直接进来。目标在卧室,注意她丈夫也在。”
门被推开,两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男人走进来,朝陆时晏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卧室。
几秒后,林枕月被搀扶着走出来。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脚步虚浮。她丈夫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被其中一个便衣抬手制止。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林枕月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搀扶她的人,落在沈檀脸上。
空洞,冰冷。
但沈檀在那片空洞深处,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像水底的气泡,浮到水面就破了。
林枕月被带出门。
丈夫踉跄着跟出去,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桌上摊开的病历。
陆时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日期上。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日。
入院原因:突发性短暂意识障碍及记忆缺失。
观察三日,无明确诊断,出院。
主治医师签字栏,是空的。
不是没签。
是压根没有打印出姓名栏。
陆时晏盯着那一处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眼。
目光像手术刀,剥开皮肉,直抵骨骼。
“三年前的七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沈檀耳膜上,“你昏迷,入院,观察三天,然后不了了之。病历上没有主治医师,没有明确诊断,甚至连当时的检查报告都只有血常规和脑电图——正常得离谱。”
他顿了顿。
“沈医生,你一直追查的‘污染’,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还是……”
他往前倾身,声音更沉。
“更早?”
沈檀后背抵着墙,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时晏没等她回答。他站起身,拿起病历本和复印件,走向玄关。
“这些我带走。”
沈檀猛地抬头。
“不行——”
“这是证物。”陆时晏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林枕月用自残传递的信息指向它,它就和案件有关。我有权调取。”
“这是我的隐私!”
“在命案和连环失踪案面前,没有隐私。”陆时晏拉开门,“沈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调查,解释清楚这份病历的疑点,以及林枕月为什么警告你。第二……”
他停了一下。
“我把你列为潜在风险源,暂停一切合作,并申请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保护性监控。”
沈檀僵在原地。
保护性监控。
说白了,就是软禁。
陆时晏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缓了半分,但依旧硬。
“选。”
沈檀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慢慢松开手。
“……我解释。”
“好。”陆时晏关上门,走回客厅,“现在开始。”
沈檀垂下眼。
怎么说?
说她那天根本不是昏迷,是“尺”第一次反噬?说她醒来后忘了大半件事,只记得爷爷那双烫得吓人的手?说那份病历之所以没有主治医师,是因为当时接手她的根本不是普通医生?
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她沉默得太久。
陆时晏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窗外忽然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楼下。
刺耳的刹车声,车门开关声,杂乱的脚步声。
陆时晏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三辆警车,红蓝警灯闪烁。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下车,为首的那个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是钟鸣。
陆时晏放下窗帘,回头看向沈檀。
“你通知了谁。”
沈檀摇头。
“没有。”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向门口。
“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下楼,和楼下的脚步声汇合。
隐约的对话声传上来,听不清内容。
沈檀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陆时晏最后那句话。
潜在风险源。
她慢慢走到窗边,掀开另一侧窗帘。
楼下,陆时晏和钟鸣站在警车旁,正在说话。钟鸣脸色严肃,陆时晏背对着这边,看不到表情。
但沈檀看到,钟鸣身后那两个警察,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没解开扣子。
只是按着。
她放下窗帘,后退两步,后背抵住墙。
冰凉。
比刚才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