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檀盯着门框上那道暗红血痕,脑子里飞快转着——怎么遮掩,怎么解释。
陆时晏比她快。
他侧身一步,用肩膀把她往后顶开半尺,右手已经摸出透明物证袋。
“你干什么?”沈檀压低声音。
“取证。”陆时晏头也没回,袋子凑到血痕边上,“这是现场。”
“她刚撞过头……”
“我知道。”
镊子尖极轻地刮下一点凝固血痂,装袋封好。他又掏出手机,对着血符号连拍几张。
沈檀看着他后颈。
那截脖子绷得有点紧。
“陆时晏。”她声音更沉了,“这痕迹不能留。她丈夫看见会起疑。”
“传出去更好。”陆时晏收起手机,转过身,“正好看看谁会顺着这条线摸过来。”
沈檀愣住。
“你想拿她当饵?”
“她已经是饵了。”陆时晏眼神很冷,“从她‘康复’出院那一刻起,她就是对方放出来的测试。测试我们会不会咬钩。”
他顿了顿。
“现在她给了我们另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我们不能独吞。”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檀忽然伸手,想去抹那道血痕。
陆时晏一把扣住她手腕。
力气很大。
“沈檀。”他声音压得极低,“破坏现场证据是什么性质,你清楚。”
“她不是现场!”沈檀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是活人!她刚用脑袋撞门框,就为了给我们递句话!”
“对。”
陆时晏没松手。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可能保住她这条命。如果对方发现她‘故障’了,还留下了指向性痕迹,他们会怎么做?会修复,还是会清理?”
沈檀不说话了。
她看着陆时晏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觉得他们会清理?”
“概率不低。”陆时晏松开她手腕,转向门框,“所以这个痕迹必须‘意外’曝光,必须进入警方视线。只有变成公开证据,她才有价值。”
他用指腹在血痕边缘轻轻抹了一下。
“笔画有顿挫。”他说,“但整体连贯,起笔收笔都有意识。这不是失控乱划,是受控书写。”
沈檀心里一沉。
她刚才也看出来了。
那符号虽然潦草,但基本结构没散。收尾那一撇,有个明显的回勾——那是陈砚知铜钱纹路里的特征笔画。
“也可能是神经损伤导致的刻板动作。”沈檀说,声音有点虚,“她撞到头,前额叶受损……”
“沈檀。”陆时晏打断她。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信吗?”
沈檀抿紧嘴唇。
走廊尽头,林枕月丈夫的身影出现了。中等身材,穿着皱衬衫,手里拎着塑料袋。
他看见两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陆警官?怎么了?我老婆她……”
“没事。”陆时晏侧身挡住门框,“林女士刚才有点头晕,扶了一下门。医生马上过来。”
男人探头往屋里看。
林枕月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头晕?严重吗?”男人想往里挤。
陆时晏没让。
“医生马上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您先在门口等一下吧。”
男人退后半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这位是……”
“协助调查的。”陆时晏截过话头。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靠在对面墙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值班室里面。
沈檀垂下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
一下,两下。
像在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
值班室里传来一声轻响。
椅子腿刮过地板。
陆时晏立刻回头。
沈檀也抬眼看去。
林枕月站起来了。
她背对着门口,肩膀挺直,头微微歪着,像在听什么声音。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动作有点僵硬。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看着门口,目光却像穿过他们,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公。”她开口,声音平直,“饭买回来了?”
男人连忙应声:“买了买了,你爱吃的排骨饭。”
“嗯。”
林枕月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步子很稳。
她走到门口,经过陆时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下。
陆时晏没动。
沈檀也没动。
林枕月继续往前走,走到丈夫面前,接过塑料袋。她低头看了看盒饭,又抬头看向丈夫,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谢谢。”
男人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客气啥,你快趁热吃。”
林枕月又嗯了一声。
她拎着塑料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丈夫赶紧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医生马上来。
两人脚步声渐远。
陆时晏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过弯消失。
他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沈檀。
“你看见了。”
沈檀没接话。
她看见了。
林枕月刚才那个停顿,不是无意识的。她在经过陆时晏身边时,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像在敲摩斯码。
一下,停顿,再一下。
短,长。
点,划。
字母“D”。
沈檀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林枕月撞头前的口型,那个模糊的“工坊”,还有血符号的笔画结构。
“工坊”拼音首字母是G。
血符号是定位信息。
再加上刚才那个“D”。
她睁开眼。
“GD。”她低声说,“可能是缩写,也可能是坐标代码。”
陆时晏已经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
“我让技术科交叉比对。”他说,“全市登记在册的‘工坊’类场所,名字带G和D的,或者地址编码里包含这两个字母的。”
沈檀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累。
值班室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想走。
身后传来陆时晏的声音。
“沈檀。”
她停住。
“刚才我拦你,不是不信你。”陆时晏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是程序必须这么走。保护她和利用她留下的线索,不冲突。”
沈檀没回头。
“我知道。”
她说完,抬脚往走廊另一头走。
脚步很轻。
陆时晏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沈檀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了。
顺得有点不对劲。
手机震了一下,技术科的消息回了过来。他低头看屏幕,手指飞快滑动。
走廊尽头,沈檀拐进楼梯间。
她没有下楼。
她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右手摸向随身布包的侧袋。
指尖触到那截黑檀木尺。
凉的。
她握紧尺子,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林枕月最后那个眼神——痛苦,撕裂,然后熄灭。
还有那个血符号。
那个“D”。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枕月撞头之前,陆时晏问过一个问题。关于她小时候发烧惊厥,被林枕月母亲送医院的事。
林枕月说“不记得了”。
但沈檀记得。
她记得病历上写的是“高热惊厥,原因待查”。
待查。
后来查了吗?
她不知道。
爷爷从来没提过。
沈檀睁开眼。
楼梯间窗外,天色阴沉。
她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姐姐沈柠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没按下去。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一声,一声。
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匆忙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手机震了。
是陆时晏发来的消息。
“比对结果出来了。全市名字带‘工坊’的场所一百二十七处,地址编码或缩写包含GD的,有九处。其中三处近期有异常能源消耗记录。”
沈檀停下脚步。
她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陆时晏又发来一条。
“九处地址和资料已经发你邮箱。另外,林枕月丈夫刚才主动联系我,说他老婆想起一些失踪期间的片段,想再做个笔录。”
沈檀瞳孔一缩。
她飞快打字:“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陆时晏回复,“我安排在医院旁边的茶楼。”
“她丈夫提出的?”
“对。”
沈檀盯着那两个字。
太顺了。
林枕月刚“故障”,丈夫就主动要求做笔录。
像是某种补偿程序?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我去。”
“好。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
陆时晏没再多说。
沈檀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起了风。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指尖碰到耳朵。
凉的。
她忽然想起林枕月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句用气声挤出来的,模糊不清的话。
当时她没听清。
但现在,那几个音节的轮廓,在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不是“工坊”。
是另外三个字。
沈檀站在风里,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医院大楼。
林枕月病房的窗户,在五楼。
窗帘拉着。
什么都看不见。
沈檀却觉得,有一道目光,正从那扇窗户后面透出来。
冰冷,空洞。
带着某种非人的审视。
她握紧口袋里的木尺,转身快步离开。
风更大了。
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沈檀走在树影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清晰得可怕。
“别信……你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