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近一点看她。”
沈檀声音很低,布包带子快攥进掌心里。
陆时晏皱眉。“她现在很‘正常’,没有理由再接触。而且你……”
他话没说完。沈檀脸色白得吓人。
“我有办法。”沈檀打断他,“给我十分钟。你和院方周旋,找个由头,让我能碰到她。”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两秒。
点头。
“就十分钟。”
他们回到住院部楼下时,林枕月和她丈夫刚办完手续,站在路边等车。男人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动作自然。
太自然了。
陆时晏走过去亮证件。“林女士,还有个程序需要您配合。关于您失踪那晚的细节,需要做个安全评估。”
林枕月抬起眼。“现在吗?”
“很快。”陆时晏侧身,“这边请。”
她丈夫想跟,陆时晏抬手拦住。“家属请在休息区稍等,规定。”
男人点点头,没多说。
沈檀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房间是临时腾出来的医护值班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陆时晏让林枕月坐下,自己站在桌边翻开空白笔记本。
沈檀关上门,靠在墙上。
陆时晏开始问话。都是常规问题,失踪前吃了什么、见了谁、有没有异常感觉。林枕月答得流畅,每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太严丝合缝了。
沈檀垂下眼,右手食指摩挲着拇指指腹。
陆时晏问到一个关键节点——失踪那晚,监控显示她独自离开病房,但走廊尽头摄像头拍到她折返过一次。
“您折返是去做什么?”
林枕月沉默了两秒。
“我不记得了。”她说,“可能……是忘了东西?”
陆时晏笔尖顿了顿。
沈檀就在这时动了。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转身递给林枕月。
“喝点水。”
林枕月抬头看她,眼神空洞。伸手接杯子,指尖碰到杯壁。
就在那一瞬,沈檀的左手食指,极轻极快地擦过了林枕月的手腕内侧。
触感冰凉。
不是皮肤的凉。沈檀指尖像碰上了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石,表面光滑无比,底下却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没有脉络,没有温度,没有活着的震颤。
寒意顺着指尖炸上来。
沈檀手抖了一下,水洒出几滴。
“抱歉。”她松开手。
林枕月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她手腕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皮肤光洁,连虎口红痕消失后该有的色差都看不见。
像是被从里到外“格式化”了一遍。
沈檀退回墙边,右手背到身后,指尖发麻。那不是反噬,是感知到“非人”存在时,身体本能的警告。
陆时晏瞥了她一眼,继续问话。
问题开始刁钻。他问林枕月小时候住的老房子格局,问大学专业课教授名字,问去年生日吃了什么蛋糕。林枕月依旧对答如流,每个答案都正确。
正确得让人心底发毛。
陆时晏合上笔记本,忽然换了个话题。
“林女士,您认识沈檀吗?”语气很随意。
林枕月看向沈檀。“刚才见过。”
“更早之前呢?”陆时晏说,“我听说,您丈夫的堂姐和沈檀的姐姐是高中同学,两家以前走动过。沈檀小时候身体不好,有次发烧惊厥,还是您母亲帮忙送的医院。有这回事吗?”
沈檀呼吸一滞。
这件事是真的,但极其隐秘。那是她七岁那年,爷爷刚教她认符,她不小心引动了一丝地气,高烧三天差点没救回来。帮忙的邻居阿姨,确实是林枕月的母亲。但这件事,连沈柠都只知道她发了场大病。
林枕月应该知道。
如果她还是“林枕月”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枕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弱的弧度。
“是吗?”她说,“我不太记得了。可能我妈提过,太久远了。”
声音平稳,语速均匀。
但她的右手,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忽然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很快。
像电路接触不良时的短暂火花。
沈檀瞳孔骤缩。
陆时晏也看见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敲了敲。
“好的,谢谢配合。”他站起身,“评估基本完成,您可以回去了。”
林枕月点点头,平静地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很稳。
沈檀让开路,看着她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门把手。
金属把手泛着冷光。
林枕月的手握上去,停了一瞬。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猛地侧过头,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向金属门框!
“砰!”
闷响骇人。
沈檀离得最近,几乎能听见骨头和金属撞击时那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的,顺着林枕月的额角淌下,划过她平静得诡异的脸颊。
陆时晏冲过来。“你干什么!”
林枕月没理他。她撞完那一下,身体晃了晃,却没倒。血糊住了一只眼睛,她用另一只眼睛,死死看向沈檀。
嘴唇动了。
用气声,极快极模糊地吐出两个音节。
沈檀没听清。
但林枕月说完,眼神里的那点空洞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涌出某种极其痛苦、几乎要撕裂的东西。那眼神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迅速熄灭,重归死寂。
然后她抬起沾血的手,像是要扶住门框稳住身体,手掌在金属框上蹭了一下。
留下了一道模糊的血痕。
沈檀的视线钉在那道血痕上。
那不是无意识的涂抹。血痕的边缘有细微的顿挫,像是一个未写完的笔画——一个向左撇的短竖,下面接了一个向右的折角,折角末尾微微上挑。
像半个字。
林枕月的丈夫和护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惊呼声乱成一团。林枕月被扶住,血还在流,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空洞。
“不小心滑了一下。”她对丈夫说,“没事。”
陆时晏脸色铁青,指挥护士赶紧处理伤口。混乱中,沈檀退到角落,右手伸进布包摸到黑檀木尺。
尺身冰凉。
她闭上眼睛,将刚才那一瞬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枕月撞头前的停顿,撞上去的决绝,看过来时眼神里那道转瞬即逝的裂痕,还有最后那个气声的音节。
音节模糊,但口型……
像是“工”和“坊”?
沈檀猛地睁开眼。
她再看向门框上那道血痕。血已经开始凝固,颜色发暗,但那个笔画形状还在。
那不是半个地址。
那是一个缩写,或者一个代号。笔画结构,和她之前在陈砚知工坊附近感应到的某种残留气息的“形”,隐约吻合。
林枕月被搀扶着离开房间,脚步声远去。
陆时晏走到沈檀身边,压低声音。“她刚才……”
“是故意的。”沈檀打断他,声音发涩,“她在付代价。”
“什么代价?”
“把信息递出来的代价。”沈檀说,“那个‘空壳’的运行程序里,恐怕有严格的禁令,禁止泄露任何关键信息。她想告诉我们点什么,就必须制造一次‘故障’,一次程序无法完全覆盖的、剧烈的物理冲击。”
她顿了顿。
“用她自己的脑袋去撞。”
陆时晏沉默。他看着门框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喉结动了动。
“她说了什么?”
“没听清。”沈檀摇头,“但口型像是‘工坊’。还有这个——”
她指向血痕。
“这是个符号。我见过类似的……在陈砚知那枚铜钱背面的纹路里,有一个变体。”
陆时晏蹲下身仔细看。“能看出具体指什么吗?”
“需要比对。”沈檀说,“但这很可能是一个定位信息,或者是某个内部代称。林枕月……或者说,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还没被完全擦掉的那点‘林枕月’,在用最后能控制的方式,给我们指路。”
她声音越来越低。
“指一条她付了惨痛代价才换来的路。”
值班室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远处传来救护床轮子滚动的声音,吱呀吱呀。
沈檀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林枕月最后那个眼神——痛苦、撕裂,然后迅速熄灭。那不是人类的情绪爆发,更像是一个被囚禁在机器里的灵魂,拼命砸了一下玻璃,然后力竭倒下。
玻璃上留下了一道血印子。
给外面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