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的视线落在林枕月左手上。
病号服袖子很长。
陆时晏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林女士,我们需要了解情况。监控显示你凌晨离开了病房。”
林枕月微微偏头。
“是吗?”她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梦游。”
她抬起右手揉太阳穴,左手自然垂着。
袖子滑下一点。
虎口皮肤平整,什么痕迹都没有。
太干净了。
陆时晏没接这话:“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小时前。”林枕月看向值班护士,“张护士可以作证。”
张护士连忙点头:“林姐按铃说想出院,精神确实好多了。”
“好多了是指?”
“就是……说话清楚了,也不发呆了。”
正常。
这个词在空气里打了个转。
陆时晏看了眼沈檀。
沈檀没动,目光钉在林枕月左手上。那手很稳,指节放松,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个刚从“梦游”中醒来、被警察询问的人,手不该这么稳。
“林女士。”陆时晏收回视线,“关于你入院的原因,还记得吗?”
“记得。”林枕月点头,“我突然说不出话,心里很慌,就让我先生送我来医院。医生说是突发性失语。”
她语速平稳,像在复述病历。
“住院期间呢?有没有特别感受?”
“没有。就是觉得累,不想说话,也不想动。昨晚睡得很沉,醒来就觉得轻松了。”
“轻松?”
“嗯,好像压着的东西突然没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我想出院。”
陆时晏沉默了两秒。
他转向护士:“麻烦帮她办手续,慢一点。”
张护士愣了愣:“好、好的。”
林枕月却开口:“陆队,出院是我的自由吧?”
“是。”陆时晏看着她,“但你的失踪案还没结。”
“我没有失踪。”林枕月纠正道,“我只是在睡觉。”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檀往前走了一步。
“林姐。”沈檀声音很轻,“你左手虎口,还疼吗?”
林枕月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左手,翻过来看了看。
“虎口?”她摇头,“不疼。怎么了?”
“没什么。”沈檀说,“前几天看你这里有点红。”
“红?”林枕月又仔细看了看,“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她把手伸到沈檀面前。
皮肤白皙,没有任何异常。
沈檀没接话。
她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眼,对上林枕月的视线。
林枕月的眼睛很亮,瞳孔清晰。
但沈檀看不到情绪。
没有惊恐,没有困惑,没有不耐。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我看错了。”沈檀说。
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食指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陆时晏捕捉到这个动作。
他看向沈檀,沈檀极轻微地摇头。
“林女士。”陆时晏重新开口,“你先生知道你要出院吗?”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林枕月收回手,“他说马上过来接我。”
“那正好,我们有些问题也需要问他。”陆时晏看了眼时间,“手续还要二十分钟,去那边坐着等?”
他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休息区。
林枕月点头:“好。”
她跟着陆时晏往那边走,脚步平稳。
甚至还记得跟张护士说:“麻烦你了。”
张护士连忙摆手。
沈檀落在最后。
她看着林枕月的背影,看着她走路的姿态。
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
三人坐下。
陆时晏坐在林枕月对面,沈檀坐在侧面。
“林女士。”陆时晏拿出记录本,“能再详细说说你入院前那几天的状态吗?比如,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林枕月想了想。
“特别的人……没有。我平时就在家和画室两点一线。”她说,“特别的地方……上周我去了一趟城东的旧货市场,想淘点老画框。”
“旧货市场?”陆时晏笔尖顿了顿,“具体哪个位置?”
“船坞区那边,靠河的那片。”林枕月说,“我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个雕花木框,挺喜欢的,但老板要价太高,没买成。”
船坞区。
陆时晏和沈檀对视一眼。
“还记得摊位位置吗?”
“记不太清了。”林枕月摇头,“那边摊位很乱,我逛了一圈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呢?”
“就直接回家了。”林枕月说,“那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第二天就说不出话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化症状。”
逻辑完美。
时间线清晰。
解释合理。
陆时晏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你在旧货市场,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东西?”林枕月微微蹙眉,“没有吧。那边就是些旧家具、老物件。”
她说着,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
虎口的位置,正好对着沈檀。
沈檀看着那里。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微,像脉搏,但节奏不一样。
咚。
咚。
咚。
缓慢,稳定,带着冰冷的规律性。
那不是心跳。
是别的什么东西,埋在里面,正在安静运行。
“林姐。”沈檀突然开口,“你刚才说,压着的东西突然没了。那东西……是什么感觉?”
林枕月转头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
“说不清。”林枕月说,“就是很重,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今天醒来的时候,突然就轻松了。”
她描述得很具体。
但眼神依旧平静。
“轻松之后呢?”沈檀问,“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枕月愣了一下。
“少了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没有吧。就是觉得舒服了,想回家。”
她说“想回家”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急切,没有期待。
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
陆时晏合上记录本。
“手续应该办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林女士,你先生到了吗?”
“我问问。”林枕月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你到了吗?……好,我在大厅休息区。嗯,警察同志也在。”
她挂断电话,看向陆时晏:“他马上到。”
陆时晏点头。
大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看到林枕月,明显松了口气。
“枕月!”他快步走过来,“你真没事了?”
“没事了。”林枕月站起来,对他笑了笑,“就是有点累,想回家。”
男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点红:“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林枕月说。
她说着对不起,但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怕。
像在念台词。
男人没察觉,转向陆时晏:“陆队,谢谢你们。我妻子她……”
“我们只是例行询问。”陆时晏打断他,“林女士现在状态稳定,可以出院。但如果有任何异常,请及时联系我们。”
“一定一定。”男人连连点头。
张护士拿着办好的手续走过来。
林枕月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签了字。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那我们先走了。”男人揽住林枕月的肩,“陆队,沈小姐,再见。”
林枕月跟着他转身。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时晏。
“陆队。”她开口,声音很轻。
陆时晏看向她。
林枕月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标准化的微笑。
“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照顾‘她’。”
那个“她”字,轻得像在指代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说完,她转身,和丈夫一起走出了大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厅里只剩下陆时晏和沈檀。
空气安静得可怕。
沈檀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攥着布包带子。
陆时晏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她最后那句话……”
“她不是在说自己。”沈檀打断他,声音发冷,“她在说另一个‘她’。那个被吃掉的、被擦干净的、已经不存在了的林枕月。”
陆时晏沉默。
他看着大厅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所以回来的这个……”
“是个空壳。”沈檀说,“被清洁干净,填进去一套预设程序,然后送回来告诉我们:看,一切正常。”
她顿了顿。
“而且,她知道我们知道。”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那个跳动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沈檀摇头,“但它在运行。像一颗种子,或者……一个信号接收器。”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虎口的旧疤。
“林枕月虎口的红痕不见了。”沈檀说,“不是消失了,是被覆盖了。用更干净、更完美的皮肤覆盖了。但下面的东西还在。”
她放下手,看向陆时晏。
“我们需要查她丈夫。”
“为什么?”
“因为林枕月最后那句话,是对‘我们’说的。”沈檀说,“但她的丈夫在场。她不怕他听见。要么她丈夫也是知情人,要么……”
她没说完。
陆时晏懂了。
要么,那个丈夫,也已经不是原来的丈夫了。
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清晨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天亮了。
但沈檀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慢慢渗进这座城市的缝隙里。
无声无息。
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