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外面是空旷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冷风卷着消毒水味灌进来。
沈檀走出去,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陆时晏那辆黑色越野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动作干脆,但关门的力道泄出一丝疲惫。
陆时晏跟上来,发动车子。
“具体位置。”他打着方向盘,车灯切开黑暗,“你说的‘擦不掉的地方’。”
沈檀系好安全带,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先查病历覆盖的源头。”
“已经在查。”陆时晏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技侦老刘,我陆时晏。城南医院神经内科林枕月的电子病历,十分钟前被批量覆盖,我要追踪操作源头和路径。”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沈檀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昏黄灯光。
停车场出口的横杆抬起,越野车滑入深夜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拉长影子。
“覆盖用的是最高权限账户。”陆时晏听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账户属于医院信息科一个副主任,但本人正在外地开会,有不在场证明。登录IP……跳了十七个国家,最后消失在公共网络海洋。”
他顿了顿。
“老刘说,手法太专业,像幽灵走过,没留脚印。”
沈檀没说话。
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很轻,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向老城区方向。
“停车。”沈檀忽然说。
陆时晏靠边停下。
这里离医院已经隔了三条街,是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路灯坏了几盏,阴影浓重。
沈檀推门下车,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个扁平的铜盒,打开,又捏起一小撮深灰色粉末。这次没撒,只是摊在掌心。
然后她闭上眼,左手食指轻轻点在那撮粉末上。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整个人细微地颤了一下。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
陆时晏下车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两步外,看着她。
沈檀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看”到的不是画面,是残影。
病房墙角那一闪即逝的爪痕,在她强行催动的感知里,像烧红的铁烙在冰上,滋滋作响地留下最后一点“形状”。那形状正在飞速消散,像沙塔崩塌。
但崩塌的缝隙里,漏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满足。
是……指令。
冰冷、重复、毫无情绪波动的指令回响,像坏掉的留声机卡在某一秒:“清理……覆盖……确保用餐环境整洁……清理……覆盖……”
沈檀猛地睁开眼。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不是单纯的‘吃’。”她声音发哑,带着咳血后的毛边,“它在执行程序。一套严密的善后程序。”
陆时晏盯着她:“程序?”
“清洁工。”沈檀把掌心那撮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粉末倒回铜盒,盖上,“吃完,擦干净桌子,走人。连指纹都不会留。”
她抬起头,看向陆时晏。
“但指令有发送源。”
“哪怕再微弱。”
陆时晏立刻反应过来:“你能追踪?”
“试试。”沈檀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有点抖,“但它擦得太快,像在胶水里捞针。”
她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
“我需要安静,不能被打断。你继续挖电子痕迹——这种级别的入侵,再干净也总会漏出点马脚。设备型号,跳板节点的选择偏好,时间规律……总有东西能指向背后的人。”
陆时晏坐回驾驶座,没立刻发动。
“你现在的状态——”
“死不了。”沈檀打断他,已经闭上了眼,“抓紧时间。它在擦,我们在追。看谁快。”
她不再说话。
呼吸渐渐沉下去,沉到一种近乎停滞的节奏。
陆时晏看了她几秒,掏出手机,调成静音。他拨通另一个号码,压低声音。
“老吴,是我。有活儿,急的。”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沈檀的意识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沿着那丝即将消散的“指令回响”逆流而上。
很难。
真的太像在凝固的胶水里挣扎。每往前探一寸,阻力都大得惊人。那指令本身带着强烈的“自毁”属性,发出后就开始飞速消解,像投入水中的盐块。
但她抓住了那一点点“方向”。
不是空间上的方向,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指令的“质地”。
冰冷,精确,重复。
没有情绪,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执行者的“个性”。就像机器在朗读预设好的文本。
沈檀的思维在胶水中艰难穿行。
她“看”不到具体的形象,只能感知到一团不断自我擦除的“虚影”。那虚影在某个很深、很暗的地方,周围充斥着杂乱的数据流和屏蔽层。
虚影正在执行擦除操作。不是手动删除,是触发某种预设好的“清洁协议”。协议一旦启动,就会自动覆盖、清理、重置所有相关痕迹。
沈檀试图靠近。
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擦除的速度骤然加快。
胶水变得更粘稠了。
沈檀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从太阳穴直刺进去。她咬住牙,没出声,意识却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往前又推进了一点点。
就在那一瞬。
虚影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停止擦除,而是……某种“确认”。
它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威胁的眼神,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就像扫描仪确认了一下探测信号的来源,记录,归档,然后继续工作。
但就是这一眼,让沈檀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活物的“看”。
是程序化的“确认”。
就在这时——
陆时晏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是医院前台的紧急内线号码。他接起来,没开扬声器,但安静的车厢里,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声音。
是个年轻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陆、陆队……林枕月女士……她、她刚刚自己回到医院大厅了……”
陆时晏愣住。
“什么?”
“她说要……办理出院。”
沈檀猛地睁开眼。
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她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鲜红。
指令的发送源,就在刚才那一瞬,彻底断了。
像被人一刀剪断的线。
但“食物”自己回来了。
陆时晏挂掉电话,转头看向沈檀。他看到她脸上的血,瞳孔缩了缩。
“林枕月回去了。”他语速很快,“状态据说……正常。要求出院。”
沈檀抽出纸巾,按住鼻子。
血渗得很快,纸巾迅速染红。
“正常?”她声音闷在纸巾后面,带着鼻音,却异常冷静,“病历被覆盖,虎口红痕没记录,凌晨离奇出走,现在又‘正常’回来——你信吗?”
陆时晏没回答。
他踩下油门,车子掉头,朝着城南医院的方向疾驰。
“刚才追踪到了什么?”他问。
“一个执行清洁程序的虚影。”沈檀换了一张纸巾,血似乎缓了点,“它发现我在追踪,然后……断了。断得太干净,像早有准备。”
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林枕月回来,不是意外。”
“是下一步。”
陆时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清洁工擦完桌子,发现有人盯着。”沈檀把染血的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它不会躲,也不会跑。它会……把桌子重新摆好,放上新的餐具,然后邀请你坐下。”
她转过脸,看向陆时晏。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衬得皮肤更白,眼神却亮得瘆人。
“它在告诉我们:看,一切都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敢信吗?”
车子冲进医院大门,急刹在急诊楼前。
陆时晏推门下车,沈檀跟着下来。鼻血已经止住了,但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大厅灯火通明。
导诊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瘦,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件外套。长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
正是林枕月。
她手里拿着几张单据,正在和值班护士说话。声音不大,语调平稳,逻辑清晰。
“……对,我觉得好多了,想先出院。剩下的检查可以改天再做吗?”
护士一脸为难,看到陆时晏和沈檀进来,像看到救星。
林枕月顺着护士的目光转过头。
她看到了陆时晏的警服,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警察同志。”她主动开口,甚至还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没事,就是觉得医院有点闷,想回家休息。应该……不违法吧?”
陆时晏走上前,亮出证件。
“林女士,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关于你凌晨离开医院的事。”
“凌晨?”林枕月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没有离开啊。我一直睡着,刚才才醒,觉得好多了,就想办出院。”
她顿了顿,补充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檀站在两步外,静静看着她。
看她的脸,她的手,她的眼睛。
虎口的位置,病号服袖子遮着,看不真切。
但沈檀能感觉到。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安静地“跳动”。
像一颗埋进去的种子。
等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