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说完那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晃，但速度不慢。
　　陆时晏抓起车钥匙跟上去。
　　凌晨的街道空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车开得很快，沈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城南医院。”陆时晏说，“住院部三楼，神经内科。”
　　沈檀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医院值班护士看到陆时晏的证件，愣了愣。她翻出登记簿，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林枕月？307床。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大概零点左右，她自己出去的。”
　　“没人拦？”
　　“她穿着病号服，但看起来挺正常。”护士声音压低，“就是表情有点怪。值班医生去别的病房了，门口保安在打盹……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病房门推开。
　　里面整洁得过分。
　　床铺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摆着个玻璃杯，半杯水，旁边放着一小瓶没开封的维生素。窗帘拉开一半，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冷白。
　　陆时晏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抽屉，衣柜，卫生间。他动作很细，但眉头越皱越紧。
　　太干净了。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多余物品，连垃圾桶都是空的。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里住过，只是临时借了个壳。
　　沈檀没动。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墙，视线慢慢扫过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墙角线，从窗台到地板缝。看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上。
　　陆时晏回头看她。
　　沈檀没说话。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时晏检查完卫生间，走出来。他看到沈檀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他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然后沈檀身体晃了一下。
　　她没倒，但整个人顺着墙滑坐下去，背脊抵着墙根。左手抬起来，指尖用力抵住太阳穴，指节绷得发白。
　　“听到……”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听到吞咽的声音。”
　　陆时晏停下动作。
　　“很贪婪。”沈檀眼睛还是闭着，睫毛在颤，“还有……叹息。满足的那种。”
　　她说完，忽然咳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湿意的声音。她抬手捂嘴，等手放下时，掌心里有暗红的血丝。
　　陆时晏一步跨过来。
　　“别动我。”沈檀说。她没看他，视线死死钉在病房西北角，那个衣柜和墙壁的夹缝处。“它擦得很干净……但‘味道’还没散尽。”
　　陆时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来，就是普通的墙角，连灰尘都少。
　　他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多波段光源，调成紫外模式，对准那片区域。
　　没有荧光反应。
　　他又换了鲁米诺试剂，喷上去。
　　依旧没有。
　　连最细微的血迹、体液残留都检测不到。这个角落干净得像被反复擦洗过，甚至比病房其他地方更干净。
　　陆时晏关掉光源，转头看沈檀。
　　沈檀撑着墙站起来。她走到那个角落，蹲下，右手食指伸出去，在距离墙面大概一厘米的地方停住。没碰，只是悬在那里。
　　“在这里。”她说，“‘吃’完了，抹了嘴，走了。”
　　陆时晏沉默几秒。
　　“监控显示林枕月是自己离开的。”他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步态正常，没有胁迫迹象。病房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来生物检材。从刑侦角度，这就是一起普通的精神科患者自行离院事件。”
　　沈檀没反驳。
　　她收回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暗褐色的粉末在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撒向那个角落。
　　粉末飘落，大部分落在地上。
　　但有一小撮，在距离地面约二十公分的高度，忽然像是碰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悬浮了半秒，然后才缓缓下落。
　　陆时晏瞳孔微缩。
　　沈檀盯着那撮粉末的落点，伸出左手。她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在左手掌心飞快画了个东西——不是字，更像某种扭曲的符号。
　　画完，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按向那片空气。
　　按下去的瞬间，她整条胳膊都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承受巨大压力时，肌肉不受控制的震颤。她额头的汗一下子多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掌心与空气接触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水波纹似的扭曲。
　　那扭曲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但在它消失前，陆时晏看到，空气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爪痕。
　　不是人类的。指节更粗，末端有钩状的弯曲，而且只有三趾。那轮廓淡得几乎透明，出现后就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檀收回手，踉跄着退了一步。
　　陆时晏扶住她胳膊。她胳膊冷得像冰，皮肤下面却在轻微地痉挛。
　　“看到了？”沈檀问。她声音更哑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出来。
　　陆时晏点头。
　　他还没说话，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响了。按下接听，那头传来技侦同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陆队，有个情况……关于林枕月的电子病历。”
　　“说。”
　　“我们刚才调取存档，发现她入院以来的所有记录——门诊病历、检查报告、医嘱单、护理记录——全部在十分钟前被批量覆盖了。”同事顿了顿，“替换上去的版本……完全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焦虑症患者的就诊记录，没有任何失语或情感淡漠的描述。”
　　陆时晏握紧通讯器：“覆盖源能追踪吗？”
　　“追踪不到。对方用了多层跳板，最后消失在境外服务器群。而且……”同事声音压低，“覆盖操作有最高级权限密钥，理论上只有院信息科主任和分管副院长有。但那两位昨晚都不在医院。”
　　通讯挂断。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沈檀擦掉嘴角的血迹。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器物。擦完，她抬起头，看向陆时晏。
　　眼神冷得吓人。
　　“它在打扫‘餐桌’。”她说，“我们惊动它了。”
　　陆时晏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凌晨三点多，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林枕月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忽然问。
　　“容器。”沈檀说，“或者……饲料。”
　　“还能找到吗？”
　　“印记淡了。”沈檀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刚才画符的地方，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像被烫过。“它很小心，吃完就把盘子收了。但收得再干净……”
　　她停住，右手摸向布包侧袋。
　　指尖触到那截黑檀木尺的轮廓。
　　“‘尺’还在它手里。”沈檀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语，“尺在疼。疼就有痕迹。”
　　陆时晏转身走回来。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看了几秒，他开口：“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所以呢？”沈檀抬眼看他，“等它把下一个也吃了？”
　　两人对视。
　　陆时晏先移开视线。他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候着的值班护士说：“麻烦叫一下你们神经内科的主任。现在。”
　　护士愣了一下，小跑着去了。
　　沈檀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闭着眼，右手按在胸口，呼吸又轻又浅。左手还攥着那截木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大概五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匆匆走过来，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和警惕。陆时晏出示证件，简单说明情况。
　　“林枕月？”主任推了推眼镜，“那个失语症患者？她怎么了？”
　　“失踪前，她有什么异常表现？”
　　“异常？”主任皱眉，“她入院三天，一直不说话，对任何刺激都没反应。我们做了全套检查，脑部影像、血液生化、神经电生理……全部正常。昨晚查房时，她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谁知道凌晨会自己跑出去。”
　　陆时晏盯着他：“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主任语气肯定，“至少医学上没有。”
　　沈檀忽然睁开眼。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主任面前。站得很近，近到主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左手虎口的红痕。”沈檀问，“什么时候出现的？”
　　主任愣住。
　　“红痕？什么红痕？”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住院医师，“病历里有记录吗？”
　　住院医师是个年轻女孩，慌忙翻手里的病历夹。翻了几页，她摇头：“没有。入院体查时，患者双手皮肤完好，没有伤痕或印记。”
　　沈檀没再问。
　　她转身走回那个角落，蹲下，从布包里取出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深灰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她捏起一小撮，撒在墙角。
　　粉末落地，没有悬浮。
　　但落地的瞬间，那片地砖表面，忽然浮现出极淡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只出现了一瞬，就像幻觉，眨眼就消失了。
　　沈檀盯着那片地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陆时晏说：“走吧。”
　　“不查了？”
　　“这里查不到更多了。”沈檀把铜盒收回包里，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精准，“它把该擦的都擦了。但擦得太干净，本身就是痕迹。”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月光还是那样斜斜照着。
　　床铺平整，杯子摆正，一切都秩序井然。
　　只有她知道，就在几小时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寂静的“进食”。没有声音，没有血迹，甚至连温度变化都没有。只有贪婪的吞咽，和满足的叹息。
　　然后食客离开，顺手抹掉了所有证据。
　　除了那一丝即将散尽的“味道”。
　　还有那把正在某处受苦的“尺”。
　　沈檀收回视线，推门出去。走廊灯光惨白，照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死气。
　　陆时晏跟上来，和她并肩走。
　　“接下来去哪？”他问。
　　沈檀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门打开，走进去。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才开口。
　　“去它擦不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