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回到临时住处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她没开灯,径直走到桌前。桌上摊着几张污水处理厂的旧图纸复印件,还有她从布包里取出的几样东西:老墨斗、三枚边缘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一小截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犀角粉。
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纱布草草缠了两圈,动作利落得像是处理别人的手。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混着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响。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盯着图纸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废弃调节池位置。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夜“看”到的画面——不是用眼睛,是用血和墨线强行建立的连接传递回来的破碎感知。地下深处,混凝土结构的缝隙里嵌着东西,不是管道,不是钢筋,是更古老的、带着恶意的纹路。它们像活物的血管,一明一暗,规律地搏动。
搏动的核心,在东南方向,更深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静得像结了冰的井。
从布包侧袋摸出那截黑檀木尺的替代品——一根同样材质的短尺,是爷爷早年练手做的,没刻度量,只留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她把它横放在图纸上,尺端指向东南。
然后开始调墨。
不是普通的墨。墨斗里剩的底子早就干了,她拧开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混合了朱砂、雄黄和几味草药熬成的药汁,气味辛辣冲鼻。又用刀尖挑了一点犀角粉撒进去,最后,解开纱布,将掌心还没完全凝结的伤口用力按在墨池边缘。
血渗进去,很快被暗红吞没。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没停顿。
沾了血墨的线从墨斗里缓缓抽出,被她一圈一圈,绕着那三枚古钱和作为“引子”的符种金属片缠绕。手法很怪,不是简单的捆扎,线在铜钱方孔里穿进穿出,在金属片边缘打上死结,又在半空悬出几道看似杂乱的弧。
最后,线的末端缠在她左手手腕上,绕了三圈,勒紧。
皮肤立刻泛起深红的印子。
她盘腿坐下,古钱和金属片就在身前的地上。墨线绷直,微微颤动。
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念。
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音调古怪地起伏,像某种失传的方言,又像纯粹的、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每一个音都咬得极重,仿佛要用牙齿把空气嚼碎。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错觉。桌角那杯昨晚剩的水,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一层薄冰。窗户玻璃内侧蒙上白雾,又迅速结成细碎的冰花。
墨线颤得更厉害了。
绷紧,再绷紧,发出一种近乎琴弦将断的尖锐嗡鸣。缠绕铜钱的部分开始冒烟,不是热烟,是带着腥气的灰白色冷雾。
沈檀的脸色以可怕的速度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惨白。
白得像刷了层石灰。
她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被强行抽取。念咒的声音没停,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每个音节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滑过太阳穴,滴进衣领。
左手腕被墨线勒住的地方,皮肤开始发青发黑,像中了剧毒。淤痕向小臂蔓延,边缘泛起细小的、蛛网般的血丝。
她咬紧牙关。
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
更多的画面碎片涌进来。
混凝土……生锈的钢筋……渗水的裂缝……裂缝深处有东西在爬,不是老鼠,是更黏腻的、带着吸盘的肢体……再往下,空间豁然开阔,废弃的调节池底部被改造过,水泥地上刻着巨大的、扭曲的符文阵列……阵列中央有个台子……台子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台子上,横放着一把尺。
黑檀木的,尺身布满细密的划痕,其中几道深得几乎要断。尺的周围,缠绕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另一端连接着阵列的各个节点,像血管,又像锁链。
尺在“痛”。
她能感觉到。
不是物理上的痛,是更虚无的、属于“灵”的哀鸣。爷爷留在尺里的守护意志,正在被那些暗红丝线一点点侵蚀、剥离、污染。
就像活生生剥皮抽筋。
沈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她没擦,念咒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在嘶吼。左手腕的墨线已经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线往下淌,滴在古钱上,铜钱表面立刻浮起一层诡异的暗光。
金属片开始剧烈震动。
嗡嗡嗡——
频率高得刺耳。
房间的灯管跟着闪烁,明灭不定,投下的影子在墙上疯狂跳动。桌上的短尺突然“啪”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沈檀身体晃了一下。
她强行稳住,右手猛地按在心口,五指收紧,指尖掐进皮肉。
更多的画面。
阵列在运转……暗红丝线在抽取尺里的“灵”……抽取来的东西被输送到更深处……那里有个东西在“吃”……贪婪地、饥渴地吞食……每吞一口,气息就壮大一分……
那东西的形状……
她试图“看”清。
墨线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不是断,是线体内部纤维在惨叫。缠绕铜钱的部分冒出的冷雾变成黑色,带着焦臭。
沈檀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
她猛地吸进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个咒音狠狠砸出去——
“定!”
声音炸开的瞬间,墨线崩断。
不是慢慢松开,是直接炸成十几截,碎片带着血沫四散飞溅。三枚古钱被巨大的力量弹飞,撞在墙上、桌上、地上,其中一枚“咔嚓”裂成两半。
金属片“哐当”落地,滚了两圈,不动了。
沈檀身体向前一倾。
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没晕,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了片刻,又强行聚焦,死死盯着天花板——不,是透过天花板,看向那个东南方向的、深埋地下的位置。
血从嘴角涌出来,越来越多,顺着下颌流进脖颈,染红衣领。
她没动。
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破风箱。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猛地推开。
陆时晏冲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挂断的通话记录。显然是打她电话没人接,直接找过来了。
看见屋里的景象,他脚步顿住。
瞳孔缩紧。
冷。
这是他第一个感觉。房间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然后才是视觉冲击——散落一地的墨线碎片、裂开的古钱、滚到墙角的金属片、桌上裂开的短尺、还有……
倒在地上的沈檀。
脸色白得像死人,嘴角、衣领、手腕全是血。身下地板上也洇开一小片暗红。
陆时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两步跨过去,单膝跪地,伸手去探她颈侧动脉。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微弱,但规律。
他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起来。
“沈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能听见吗?”
沈檀眼珠动了动,转向他。
眼神是散的,焦距花了点时间才落在他脸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陆时晏立刻制止:“别说话。”
他迅速检查她身上的伤。手腕的勒痕已经黑紫溃烂,边缘皮肤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他眉头拧紧,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急救包——干刑警的,这东西从不离身。
先用酒精棉清理伤口。
棉球碰到皮肉的瞬间,沈檀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没喊痛,牙关咬得死紧,额头青筋暴起。
陆时晏动作没停,清理,上药,用绷带缠紧。手法专业利落,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处理完手腕,又去看她后脑——磕得不轻,肿起一个大包,好在没破皮。
“还有哪里伤到?”他问。
沈檀摇头。
很慢,但坚决。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又竖起一根手指。
陆时晏看懂了。
一个位置。她找到了。
他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伸手想扶她起来:“先去医院。”
沈檀又摇头。
这次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
“你流血了。”
“……内伤。”她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去医院……没用。”
陆时晏盯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
他知道劝不动。
沉默几秒,他收回手,转而从急救包里拿出一支口服葡萄糖,拧开,递到她嘴边:“喝了。”
沈檀没拒绝。
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把糖水咽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喝完,她闭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具体位置。”陆时晏问,“能标出来吗?”
沈檀点头。
她撑着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陆时晏伸手托住她后背,扶着她慢慢靠到墙边。这个过程中,她身体一直在轻微发抖,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
坐稳后,她接过陆时晏递来的笔和纸。
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稳了一些。
开始画。
不是精确的地图,是简略的示意图。污水处理厂轮廓,废弃调节池位置,池底,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里的防御节点——哪里埋了东西,哪里是视觉死角,哪里可能有活物看守。
画到阵列中央的台子时,她笔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然后继续。
台子,尺,暗红丝线的连接方向,更深处那个“吃东西”的模糊轮廓。
最后,在图纸右下角,她写下一个时间。
“午夜……子时。”她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不少,“阵法的……运转间隙。只有……一刻钟。”
陆时晏接过图纸,迅速扫了一遍。
目光在“尺”和那个模糊轮廓上多停留了两秒,没问。他收起图纸,看向沈檀:“你这样子,晚上能行动?”
“能。”
“我需要确切答案,不是逞强。”
沈檀抬眼看他。
脸上还挂着血污,眼神却锋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每拖一天,”她一字一顿,“尺被污染的程度……就深一分。也可能……多一个实验品。”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我死不了。”
陆时晏没接话。
他看着她手腕上厚厚的绷带,又看看地上那摊血,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三个,都是老手,嘴严,见过怪事。”
沈檀点头。
“装备呢?”
“常规的都有。夜视、通讯、破拆。”陆时晏顿了顿,“你还需要什么特别的?”
“朱砂。雄黄。生石灰。”沈檀报出几样东西,“越多越好。还有……黑狗血,要新鲜的。”
陆时晏眉头都没动一下:“几点前要?”
“天黑之前。”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挂断。又拨另一个号。
沈檀靠着墙,闭目养神。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叫。胸口闷得发慌,每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她知道这是强行催动秘法的反噬,内腑受了震荡,没十天半个月养不回来。
但没关系。
够用了。
只要能撑过今晚,把尺拿回来,把那个地方彻底捣毁。
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时晏打完电话,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他手里多了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红糖姜茶,我车上常备的。喝点,暖身子。”
沈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烫。她小口喝着,辛辣的姜味混着甜味冲进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假的暖意。
“谢了。”她说。
陆时晏没应这句。他看着她喝完,才开口:“顾知行那边有新消息。金属片的成分分析出来了,里面有几种稀有金属,市面上买不到,只能从特定科研机构流出来。”
沈檀动作一顿。
“哪家机构?”
“省材料研究所,三年前报失过一批实验样品。”陆时晏声音压得更低,“失窃案当时没破,不了了之。我调了卷宗,发现负责那批样品保管的,是个姓吴的研究员。”
他停顿,看着沈檀。
“吴研究员一年前辞职,下落不明。他女儿……叫吴小雨。”
沈檀瞳孔微缩。
吴小雨。这个名字她记得。陈砚知那份实验记录里,排在“符种”测试名单第七位,状态栏标注的是“已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
“陈砚知的手,”她轻声说,“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而且很早就在布局。”陆时晏接话,“从三年前,甚至更早。”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裂成两半的古钱,仔细看了看裂口。断面不是整齐的,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震碎。
“这东西,”他问,“还能用吗?”
“不能了。”沈檀摇头,“灵性已散。”
“可惜。”
“不可惜。”她声音很淡,“该换的,换到了。”
陆时晏回头看她。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惨白的脸在光里几乎透明。她靠着墙,闭着眼,胸口缓慢起伏,像个易碎的瓷人。
但他知道不是。
瓷人不会用血画阵,不会把自己逼到吐血倒地,更不会在鬼门关转一圈回来,第一件事是问他装备备齐没有。
他收回目光,把古钱碎片小心收进证物袋。
“你再休息会儿。”他说,“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黑狗血和那些东西,我会让人送来。”
沈檀“嗯”了一声。
陆时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沈檀。”他没回头。
“……嗯?”
“今晚,”他声音很沉,“跟紧我。”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檀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她慢慢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新缠的绷带。
她没在意。
只是抬起手,看着那片殷红,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