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只敢把屁股浅浅搭在沙发边缘。
大半截身子悬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能弹起来的弹簧。
水晶灯调暗了几档。
暖黄灯光聚在茶几中央,原先摆放的果盘早就撤走,光滑的玻璃台面空出一大片。
江父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
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沉默蔓延了片刻。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
指尖缓慢摩挲过盒盖,轻轻推开。
一张黑卡静静躺在里面。
没有花哨雕花,只在角落压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灯光下掠过一点冷光。
江父两根手指捏住卡片边缘,顺着光滑的玻璃台面推了出去。
卡片滑动,摩擦声细碎。
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最后停在离江稚鱼半尺远的地方。
江稚鱼目光定格在那张卡上,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来了,豪门标准流程上演。
这质感,是传说里没有上限的黑卡吧?
合着遣散费到账。
不知道这笔钱能不能够我在郊区租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地下室苟活。
就算数额不理想,我也不能当面讨价还价。
好歹养了我十几年,给点路费,也算仁至义尽。】
心声平平淡淡,像在盘算明天买菜预算。
可一字一句,重锤似的砸在江父胸口。
他胸口猛地发闷,喉结滚了好几圈。
原本在心里演练无数遍的威严说辞,死死卡在喉咙,半个字吐不出来。
膝盖上的手骤然攥紧,手背青筋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憋闷。
“拿着。”
江父的声音比平日沙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不是什么补偿,是给你的零花钱。随便刷,没有额度,没有附加条件。”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住膝盖,目光牢牢锁住女儿垂着的眉眼。
迫切地想从她脸上看见一丝相信。
江稚鱼指尖动了动,终究伸手捏起卡片。
卡片微凉,沉甸甸的。
【先收下再说。
万一哪天被扫地出门,这笔钱就是启动资金。
大不了以后按月分期打回去,买断十几年养育之恩,从此两清。】
刚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被江父紧紧锁死。
胸口那股闷气更沉,他不得不抬手按了按心口。
想解释,想告诉她这不是买断,是弥补过去十几年亏欠的愧疚。
可话到嘴边,又怕说得太刻意,反倒吓到小姑娘,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一旁的江母一直绞着丝帕。
听见“买断养育之恩”那一句,眼眶唰地红了。
她狠狠咬住下唇,把哽咽憋在嗓子里。
双手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江稚鱼把黑卡揣进兜里,动作干脆,像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丝。
“明天有空吗?”
江母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她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想去碰江稚鱼的衣袖,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轻轻拍了拍沙发扶手。
“妈想带你逛逛商场。你刚回家,衣柜里那些衣服大多不合身,得添置一批。”
江稚鱼心里无声叹气,脸上波澜不起。
【又逛街。
那些高定礼服裹在身上跟捆粽子似的,坐不敢坐,动不敢动。
哪有宽松睡衣舒服。
我只想躺平吹空调啃西瓜。
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躺平时间,去试一堆只能拍照不能穿的衣服。
有钱人要是能把整间服装店空运回家就好了,可惜我哪配。】
江母拍在扶手上的手猛地一顿。
眼里骤然亮起一束光,仿佛抓住了救命药方。
她转头看向立在阴影里的管家,语气恢复往日雷厉风行,还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
“小鱼不爱出门,那就把设计师请到家里来。”
管家立刻从暗处走出,记事本、钢笔已经备好,笔尖悬在纸面上。
“明早九点,把长期合作的几位首席设计师全部接过来。上门量体裁衣,就在小鱼的房间。”
江母一边吩咐,一边留意江稚鱼的神色,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立刻补充,
“款式全听你的。居家服、睡衣、休闲卫衣,怎么舒服怎么来。要是家里现有的布料不合心意,立刻安排空运。”
江稚鱼愣住了,抬眼看向江母。
女人眼底红血丝还清晰可见,眼神却亮得惊人,生怕她摇头拒绝。
管家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还能这样?
不用我在商场一家家试衣服受罪?
有钱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果然简单粗暴。
既然不用出门,那我明天岂不是可以多睡一会儿?
不过下午得回学校签到,再旷课辅导员就要找我谈话,搞不好直接挂科。】
听见“学校”两个字,江母眉头微蹙,很快又松开。
她本来盘算着,明天留女儿在家,慢慢拉近母女距离。
可一想到小鱼在学校受过的委屈,挂科会给她添新麻烦,便不再阻拦。
“学校那边我会打招呼。要是累,随时可以请假休息。”江母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强势的宠溺,“但只要去学校,就让司机接送,别挤地铁了。”
江稚鱼心里嘀咕地铁明明很方便,嘴上乖乖点头。
【行吧。只要别安排我跟那个假千金碰面,去哪都行。
明天到学校找个没人的角落补觉。
争取继续当一个透明小透明,避开所有豪门吃瓜群众的围观。】
江父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轻轻叩动,眸光幽深。
透明人?
他们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亲生女儿,怎么舍得让她继续藏在人群里,无人在意。
但既然小鱼偏爱安静,那就顺着她的心意来。
江母站起身,走到江稚鱼身边。
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捋顺她耳旁散落的碎发。
指尖擦过微凉的耳垂。
江母手心微微发烫,动作轻得仿佛捧着一碰就碎的琉璃。
“上楼休息吧。你的房间全部重新布置过了,缺什么随时叫管家。”
江稚鱼起身。
兜里的黑卡随着步伐轻轻撞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她朝父母点了下头,转身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转角。
江母站在原地,久久望着楼梯口。
她低头看向刚刚碰过女儿的那根手指,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努力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老江,”她压着嗓子,声音轻得怕惊扰楼上,“明天安排保镖暗中跟着,千万别让小鱼察觉。”
江父走到落地窗旁。
窗外夜色浓黑,玻璃映出他凝重而坚定的侧脸。
“明天我把全天会议全部推掉,去学校附近守着。”
管家合上记事本,“咔嗒”一声扣上笔帽。
清脆的声响落下,计划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