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垂落层层流苏。
细碎光斑淌过大理石地面,像一片摇晃的碎金海。
香水、红酒、晚香玉的气息搅在一起。宾客谈笑的嗡嗡声填满大厅,反倒衬得角落的甜点台格外清净。
江稚鱼灵巧地绕开扎堆的人群,熟门熟路溜到长桌后头。
她侧过身子,大半个人藏在桌沿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飞快扫过四周。
确认没人留意这边。
叉子一挑,稳稳叉起一块草莓蛋糕。
奶油厚得快要淌下来,顶上两半草莓鲜红欲滴,切面裹着亮晶晶的糖霜。
一口咬下。
甜润的奶香裹着草莓微酸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第二口还没咽完,一阵浓郁的香风骤然逼近。
孙小姐捏着高脚杯走了过来。礼服裙摆缀满亮片,灯光一扫,刺得人眼发花。
她目光瞟见江稚鱼手里的叉子,唇角扯出一道刻意温婉的笑。脚步看似无意,实则悄悄加快半步。
手肘“不小心”撞向江稚鱼的腕骨。
“哎呀,真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在这儿呢。”
话音落地,撞击精准落下。
叉子脱手飞出去,咬了一半的蛋糕直直坠落,奶油朝下,在昂贵的地毯上糊开一团狼藉。
杯里的红酒顺势倾斜。
几滴暗红飞溅,落在江稚鱼那条珍珠白的礼服裙摆上,晕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附近宾客闻声转头。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钉在那片刺眼的污渍上。
孙小姐慌忙捂住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快意。她刻意抬高一点音量: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可是江家的晚宴,把礼服弄脏,多失礼啊。”
明着惋惜,暗着栽赃。
江稚鱼垂眸。
静静望着裙摆上缓缓扩散的酒渍。酒液浸透布料,沉甸甸贴在腿上,泛起一阵凉意。
她没发火,眉头都没抬一下,慢悠悠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污渍上吸了吸表面酒液。
【急着出来刷存在感?
上周税务局刚封了你家财务室,还有闲心跑来晚宴作妖。
要是你爸知道自家女儿把心思全放针对我上,怕是能当场气到心梗。】
心声平静得像闲聊,却一字不差,撞进了不远处一道耳朵里。
罗马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中。
江遇白轻轻晃了晃香槟杯。冰块撞击杯壁,叮的一声脆响。
原本半垂的眼皮骤然抬起。
冷冽的视线掠过孙小姐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
屏幕微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眸色寒如深冰。
他点开那个备注“财经周刊主编”的联系人,一份加密文件拖进邮件附件。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等屏幕时间跳到八点整,果断按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提示音。
邮件发出。
他收起手机,重新退回阴影。
方才所有动作,仿佛从未发生。
宴会厅另一侧。
几名挂着媒体证的记者正低声闲聊。
手机不约而同,嗡嗡震动起来。
嘈杂里震动声不算起眼,却足够让几个人同时停下交谈。
戴眼镜的男记者低头一瞥,瞳孔猛地收缩,指尖飞快点开附件。
只扫过标题,脸色瞬间大变。
“孙氏企业税务异常初步调查……”
他无意识低声念出,视线穿过涌动的人群,牢牢锁定还在假惺惺安抚江稚鱼的孙小姐。
周遭空气,微妙地僵了一瞬。
孙小姐还在等着看江稚鱼气急败坏、或是狼狈难堪的好戏。
可江稚鱼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手腕一转,叉子再度落下,又叉起一块崭新的草莓蛋糕。
完完全全的无视。
落差感像一把火,“腾”地点燃了孙小姐心头的戾气。
她正要开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已经到了舌尖。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她不耐地皱眉,掏出手机。
弹窗一条接一条疯狂刷屏,全是各大财经媒体的突发快讯。
【孙氏集团涉嫌巨额逃税,监管部门正式介入调查】
【孙家个股盘后暴跌,投资者恐慌抛售】
猩红刺眼的标题晃得她眼睛发疼。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脱。
她猛地抬头。
方才还带着客套笑意的宾客,眼神全变了。
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刚才围着她寒暄的几名名媛,捂着嘴互相递着眼色。一旦对上她的目光,立刻慌忙移开脑袋,细碎的窃窃私语飘过来。
“原来是出事了才急着出来社交啊……”
“搞不好是想稳住合作方吧。”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一句一句,针扎一样往耳朵里钻。
孙小姐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泛出惨淡的青白。
指节死死攥紧手机,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
“不是的……我家这是误会……”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嗓子干涩沙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根本没人理会。
江稚鱼咬下一大口蛋糕,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
她瞥了眼孙小姐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又默默冒出来一句:
【跑这么急,不会家里正等着筹钱交罚款吧?
还好没耽误我吃第二块。】
孙小姐浑身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踉跄后退半步。
高跟鞋磕在大理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什么名媛体面,什么刻意伪装,全都顾不上了。
她胡乱抓起手包,连一句告辞都没有,跌跌撞撞朝着大门狂奔。
裙摆缠住脚踝,她狠狠踉跄一把扶住门框,勉强稳住身形,随即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大厅安静短短几秒。
喧闹很快卷土重来。
只是众人的谈资,已经从江稚鱼弄脏的裙摆,彻底换成了孙家突如其来的惊天丑闻。
江稚鱼咽下蛋糕,抽纸巾擦干净嘴角奶油。
裙摆上那片红酒印依旧显眼。
她不甚在意地低头瞟了一眼。
回去扔洗衣机多转几圈,洗不掉就当居家裙穿,多大点事。
她伸手,准备拿下第三块蛋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过来,轻轻挡在盘子前面。
江遇白走出阴影。
臂弯搭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
他无视四面八方投过来的好奇目光,上前一步,把外套轻轻披在江稚鱼肩头。宽大的衣摆垂落,恰好遮住裙摆上那块扎眼的污渍。
“吃饱了?”
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叉子放到一边。
“回家。”
江稚鱼眨了眨眼。
看看大哥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再看看一圈跃跃欲试又不敢上前搭话的宾客。
【这就走啦?我还想蹲点别的瓜呢。】
江遇白脚步微顿。
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飞快掠过眼底。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僻静的侧门走。
“瓜少不了你的。”
他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回家慢慢给你说。”
侧门外晚风清凉,吹散了身上沾着的酒气与香水味。
江稚鱼裹着带着淡淡雪松冷香的西装外套,莫名心安。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里面依旧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就像石子投进湖面。
涟漪散去,只余下孙家崩盘的传闻,在宾客之间无声发酵蔓延。
她摸了摸口袋里冰凉的润唇膏,刚才那点被打扰出来的烦躁,彻底烟消云散。
【行吧,回家睡觉。】
江遇白清晰听见这句心声。
揽着她肩膀的手,悄悄收紧了几分。
大步向前,把身后所有喧嚣,远远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