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画作被毁」
市青少年美术大赛的入围作品挂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展览区，十二幅画一字排开，苏眠的《春逝》挂在从左往右第三块展板上。画的是春天末尾一棵快落光花的树，花瓣铺了一地，树梢只剩最后一朵，孤零零挂着，没掉。
中午吃饭回来，走廊上围了一群人。苏眠远远看见自己那块展板前面站了十几个脑袋，周潇潇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在拍。她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展板上，《春逝》整幅画被泼了红油漆，从左上角往下淌，树和花瓣全淹在粘稠的鲜红色里，油漆还没干，顺着展板边缘往地上滴，积了一小滩。
最后一朵花也没了。
苏眠站在展板前面，手垂在身侧。周潇潇在旁边说：“谁这么缺德啊，人家好不容易入围的。”她身边的女生接话：“是不是画得太差了被人看不惯啊。”周潇潇笑了一声：“可能是吧。”
苏眠没理她们。她蹲下来，看着展板底部那滩红油漆，伸手用指甲去抠展板边缘粘住的一小块。油漆粘得很牢，指甲刮过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油漆面纹丝不动。她换了食指，用力刮，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色，油漆还是没掉。她继续刮，指腹压在展板棱角上，磨得发烫。
刮到第五下的时候，指甲盖边缘裂了一道小口，血从缝里渗出来，和红油漆混在一起分不清。她换了一个手指，继续刮。油漆干得快，底下那层已经硬了，抠掉一小片，露出底下画纸的边缘，但画纸已经被油漆洇透了，那一片的树和花瓣全糊成一团红。
围观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抠了，抠不掉的”。周潇潇最后一个走，经过苏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沾满红油漆的手，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只剩苏眠一个人。她跪在地上继续抠，指甲裂了三根，血渗出来沾在展板上，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痕迹。她没停，把能抠的地方都抠了一遍，展板底部被她抠出一圈参差不齐的缺口，但画上的红油漆一点没少，整幅《春逝》全毁了。
身后有脚步声。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她旁边，苏眠没抬头，手还在展板上刮。
江砚蹲下来了。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银色壳子，刀片推出来一截，搁在展板边缘。他的手指按着刀背，往苏眠那边推了两厘米。
“用这个，省力。”
苏眠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江砚蹲在她旁边大概一步远的位置，膝盖没着地，蹲得很稳。他的脸离她很近，但目光落在展板上那滩红油漆上，没看她。
“刀片薄，伸进展板和画纸中间的缝，一划就下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解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你指甲抠不动，别抠了。”
苏眠低头看那把美工刀。银色的金属壳映出她沾满红油漆的手指，指缝里全是干掉的油漆渣，三根指甲盖裂着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江砚站起来。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上，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前门被推开又关上，安静了。
苏眠拿起那把美工刀，把刀片推到最长，试着插进展板和画纸之间的缝隙。刀片很薄，刚好能进去，她沿着展板边缘往下划，油漆层和画纸被一起割开，一条整齐的切口从顶到底。她划完四条边，画纸松动了，她把整幅画从展板上揭下来。红油漆盖住了大半画面，只有右下角一小块还留着原样，那棵树的树根部分，几笔褐色的线条还看得清。
她把画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住。然后她低头看那包纸巾，拿起来拆开。纸巾里裹着两样东西，一把钥匙，铜色的，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502”。还有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西校门对面老居民楼，502，窗台花盆下。”
苏眠把钥匙和纸条攥在手心。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展板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学生吃完饭回来了，她拎起书包和那卷毁掉的画，往西校门走。
西校门是学校的老门，平时不开，只走人。对面是一片老居民楼，灰色外墙，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苏眠找到三单元，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层，她借着手机光爬上五楼。502的门锁着，但门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陶土花盆，里面插着几根枯枝。她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砖后面有个凹槽，钥匙孔。
她把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苏眠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整间房不大，一室一厅。客厅中间支着一个画架，旁边是颜料柜，上面摆满了各种牌子的颜料和笔，全是新的。墙角靠着一卷一卷的画布，摞得很整齐。画架旁边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沓素描纸，最上面一张压着一支铅笔。
苏眠走过去，拿起那沓素描纸。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低头画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第二张是女孩趴在课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第三张是女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她。
苏眠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底下那张，纸的边缘有点发黄，像是放了很久。画面上是开学第一天的课桌，桌面上写着一行字：“花会死的，我也是。”桌角有一块橡皮擦过的痕迹，模糊不清。画的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对不起，我不敢。”
苏眠把这张画翻过来，正面朝上。她在那沓画的旁边坐下来，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的号码，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在502。”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我知道。”
“钥匙是你放的。”
“嗯。”
“画室是你的。”
“嗯。”
“画是你的。”
这次隔了十秒。
“嗯。”
苏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画架上那张空白的画布。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幅毁掉的《春逝》从书包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滩盖住全部画面的红油漆。然后她把画翻过来，背面朝上，用图钉钉在画架上。
背面是空白的。她在折叠桌上找到一支铅笔，在空白背面画了一朵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画在正中间。画完她把铅笔放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那个号码。
“第一朵。”
回复几乎同时到：“我收。”
苏眠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学校的西校门，放学的人流正往外涌。她在人群里找了一眼，没找到那个瘦高的白衬衫。但校门口右边的路灯底下，有个人靠灯杆站着，低头看手机。
苏眠没有喊他，也没有招手。她把窗帘拉回去，转身看那间画室。画架上的空白画布，颜料柜上的新颜料，墙角那卷画布，还有桌上那沓画着她的素描。她把那张“对不起，我不敢”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进校服内侧口袋。
口袋里现在有四张纸条了。诅咒的，打印体的，钢笔字的，还有这张画着课桌的。她把四张纸条叠在一起，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平整了，揣回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