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沉默者」
苏眠一整夜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行紫光下的字在黑暗里反复浮起来,“我在。江”,三个字一个标点,像烧红的铁烙在眼皮内侧。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喝了一杯凉水,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巷子口的路灯还亮着,人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她六点二十就到教室了。推开门,日光灯还没开,只有走廊的灯从窗户透进来一点白光。她走到座位坐下,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等。
六点半,后门被推开。江砚走进来,跟往常一样,书包放好,保温杯拧开,课本摆齐。他看都没看苏眠一眼,打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动着,没发出声。
苏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十秒。她今天看他的方式和昨天不一样了,目光里带着困惑,带着试探,带着一丝很微弱的、像清晨雾气里刚透出来的光。
“江砚。”
他翻了一页单词表:“嗯。”
“昨天晚上的事——”
“什么事。”他打断她,眼睛没离开课本,语气跟问“今天星期几”一模一样。
苏眠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转回头翻开自己的课本,扉页那行“花会死的”底下,“但有人不信”四个字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紫光灯笔,按下笔尾,照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
什么也没有。她又照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她关掉紫光灯,把笔收回笔袋。旁边江砚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打算看见。
第一节课课间,苏眠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隔壁班门口,两个女生靠在窗台上聊天,看见她走过来,声音忽然压低,其中一个往教室里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笑了。苏眠目不斜视走过去,水杯端得很稳,一滴没洒。
第二节课课间,周潇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支粉笔,在黑板正中间写了五个大字:“苏眠滚出学校。”她写完之后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座位大声说:“哎呀谁写的啊,好过分哦。”全班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低头假装看书。
苏眠坐在位子上没动。她盯着黑板上的字,那五个字写得很用力,粉笔灰往下掉了一路。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深,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下头继续翻课本,翻到折角那页,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午休铃响,全班出去吃饭。苏眠没去食堂,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两块就着水咽下去。教室里空荡荡的,黑板上的字还挂着,粉笔灰在午后的光里飘。她把饼干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起身走到黑板前面。
她拿起黑板擦,刚碰到第一个字,后门被人推开了。江砚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盒饭。他看见苏眠站在黑板前面拿着板擦,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盒饭放在桌上打开,开始吃。
苏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眼神暗了下去,转回去,把黑板擦放回讲台槽里。她没擦那五个字。既然他当没看见,她也不想擦给他看。
苏眠走回座位坐下,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她画了一个人的侧影,线条很粗,笔尖差点划破纸。旁边江砚吃饭的声音很轻,咀嚼声几乎听不见,筷子偶尔碰到塑料盒底,发出沉闷的嗒一声。
五分钟之后,教室前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同学探头进来,是隔壁班的值日生,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她走到黑板前面,二话没说开始擦那五个字,湿抹布一抹,粉笔灰化成白浆往下淌,不到半分钟黑板干干净净。
苏眠愣住了。值日生擦完黑板,回头看了苏眠一眼,点了点头,拎着抹布走了。前门关上,教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苏眠扭头看江砚。他正在夹最后一筷子米饭,盒饭快见底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你叫的。”
江砚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值日生中午要擦黑板,她忘了。”
“你怎么知道她忘了。”
“我路过她班门口,她在里面吃饭。我跟她说了一句,你们班黑板没擦。”
苏眠盯着他。江砚把盒饭盖子合上,装进塑料袋,拎着站起来走到后门垃圾桶扔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为什么要叫值日生。”
“黑板上的字不是值日生写的。值日生擦黑板是她的工作。”
“你为什么不自己擦。”
江砚放下水杯,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但嘴角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擦的话,他们会说你靠我。”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叫值日生擦,是正常的。正常的事,没人会传。”
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转回头看着干净的黑板,湿抹布的痕迹还没干,水渍在阳光里反着细碎的光。她翻开速写本,在刚才那个人物侧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叫值日生擦的。不是自己擦。因为自己擦会害我。”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下午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全班陆续回来了,周潇潇走进教室看见黑板干干净净的,愣了一下,扭头看苏眠。苏眠在低头写作业,笔尖匀速滑动。周潇潇又看江砚,江砚在翻物理练习册,翻到折角那页压平。她哼了一声,坐回座位,没再说话。
下午两节课苏眠都没怎么听。她在速写本上画了很多东西,画了课桌的边角,画了窗台上的绿萝,画了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每一张画的角落里都有一朵很小的花苞,含着的,没开。江砚坐在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画纸,看完就收回去继续写题。他没再说话,一句也没有。
放学的时候苏眠收拾书包,从桌肚里摸到一张纸条。她抽出来,是打印体的字:“正常的事,没人会传。不正常的事,我来做。”没有署名。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江砚已经走到门口了,书包带子在肩上晃着,背影很直。
苏眠追了一步:“江砚。”
他停了。
“明天六点半。”
江砚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点。他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苏眠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她把纸条和那封粘好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校服内侧口袋,两个口袋都鼓鼓的。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银杏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很轻的脆响。她走过操场,走到校门口,公交站牌底下没人。
她站在昨晚他站过的那个位置,路灯还没亮,天边的晚霞烧得很红。她从口袋里掏出紫光灯笔,按下笔尾,对着自己的手心照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她把笔关掉,收回口袋,转身往姑姑家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门卫室的灯亮着,门口的铁栅栏拉开了一半,什么人都没有。她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回到家她锁了房门,把那封信和那两张打印纸条一起放在书桌上。紫光灯笔搁在旁边。她打开台灯,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新画,画的是今天中午的黑板,五个字被擦掉之后留下的水渍。水渍的轮廓被她画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花瓣很大,像要把整块黑板盖住。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很小很小的字,需要凑近才能看见:“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