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灯关了,外面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光。周正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空调开着,风不大,但他的脖子总觉得凉,像有人往衣服里吹气。他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肩膀,又动了动枕头,还是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侧着躺,脸对着床头柜。上面放着手机、房卡、一支笔和一张早餐券。没有纸条。
每次出差前一晚,老婆都会坐在客厅的小桌子边写便条。有时写“记得带换洗衣服”,有时写“别忘了吃胃药”。字很小,一行一行很整齐。她写字的时候喜欢咬嘴唇,写完还会轻轻吹一下纸,好像怕字化了一样。然后她就把纸条塞进他的行李箱夹层,或者贴在洗漱包上。
这次没有。
他出门那天,她在厨房下面条,背对着他,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他答应了一声,拉好箱子,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她没送他下楼,也没站在窗边看他走。他知道她忙,单位最近加班,孩子下周还要体检,事情多。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空。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包润喉糖。是他自己临走前随手拿的,超市买的,包装是橙色的,撕起来费劲。以前那种蜂蜜枇杷糖,软纸金边,是岳母从老家寄来的,她总会提前分好,三颗一包,刚好一天吃完。现在这包糖含在嘴里,太甜,还有点薄荷的刺感。
他把糖吐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早餐券。
枕头也不对。太鼓,太弹,一躺下去头就被抬得很高,脖子悬着。他坐起来,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拍了拍,再躺下,还是不行。他打开床头柜抽屉想找本书看。里面只有一本《住宿指南》,封面写着“宾至如归”,翻开全是服务电话和逃生路线。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715 房客祝你睡个好觉!” 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他看了两秒,合上书,放回去。
空调响了一声,自动调成睡眠模式,温度降了两度。他伸手去拿遥控器,按了几下,觉得麻烦,干脆把被子裹紧些。脚碰到床单,有点凉。他记得家里的床单是纯棉的,洗过很多次,软,贴身,不会起静电。这里的布料滑滑的,反光,翻身时会发出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子却很清楚。今天开会,汇报顺利,客户点头,同事递水,他道谢。饭局他推了,说胃不舒服。回酒店后洗澡,擦头发,换睡衣,一切正常。可就是这种“正常”,让他觉得哪里都不对。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是23:47。微信没消息,工作群也没动静。他刷朋友圈,看了两屏,都是吃饭、健身、宠物、加班自拍。有个同学发孩子照片,配文“第一次自己穿鞋”。他点了个赞,退出。
他翻到通话记录,找到她的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打的,问孩子明天体检要不要带疫苗本。她说要,顺便提醒他报销发票留着。说完就挂了。他没说“早点睡”,她也没说“注意身体”。
他放下手机,平躺着,手放在身体两边,像在等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不是完全没声音,而是有背景音——空调的声音,走廊电梯开门的提示,隔壁电视的响动。这些平时听不见的声音,现在都钻进耳朵,让他心烦。
他想起有次发烧,半夜咳醒,她马上坐起来,摸他额头,倒水,找药,把退烧贴贴在他手腕上。动作快,一句话不多说。那时他迷糊,但觉得很安心,像小时候生病,妈妈在旁边一样。现在他明明没事,却觉得自己像个被丢下的行李,没人管,也没人说一句“我来了”。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毯厚,踩上去软,不疼,但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踩不实。他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楼下是马路,车不多,红绿灯闪着,一辆环卫车慢慢开过去,地上留下湿印子。对面写字楼还有几间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回到床上,他试着数羊。数到四十七,脑子更清醒了。不数了。开始想晚饭吃了什么——酒店餐厅的套餐,清蒸鱼,米饭偏硬,青菜煮太久,软烂。她做的菜不会这样。她炒青菜总是掐时间,说“刚熟就行”,端上来叶子还是脆的。他喜欢那种口感。
他翻了个身,趴着,脸埋进枕头。有点闷,但他不想动。要是她在,大概会拍拍他,说一句“又瞎想什么呢”,然后关灯,背对他睡觉。他就会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
现在只有他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右耳,那里没什么特别,只是皮肤薄一点。小时候摔破过,早就好了。可他现在突然想去碰它,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他把手收回被子里,重新躺好。眼睛还是睁着。天花板是浅米色的,有点反光,看不出花纹。他盯着那里,想着她现在应该刚洗完澡,穿着那件灰色旧睡裙,坐在沙发上看剧。孩子睡了,她可能还会检查书包,补签字。然后她会上床,关灯,习惯性往左边翻身,给他留位置。
尽管他不在。
想到这里,他胸口发闷,不是疼,也不是酸,就是压着一块东西的感觉,像湿毛巾盖在胸口,甩不掉。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零点十二分。他不动,也不想动。他知道该睡了,明天八点半有会,PPT还得再看一遍。他也知道只要闭眼,迟早能睡着。可现在,他就是不想闭眼。
他不想错过这份清醒里的冷清。
这份冷清不是因为房间陌生,也不是因为没人说话。是因为那些平常的小事都没了。没有纸条,没有润喉糖,没有她塞进公文包的保温杯,没有睡前那句“别熬夜”。这些事平时轻,像灰尘,落肩上都不觉得。可现在全没了,整个人就像没了支撑,站不住,躺不下。
他把手伸进被子深处,指尖碰到一片凉。他慢慢蜷起手指,像想抓住一点暖意。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开过,车灯扫过窗帘,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