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重锤落下。
天地间最后一层屏障，应声崩碎。
脚下响起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
不是普通碎裂，是湮灭。
撑起平台核心的光质结构，连同那些刻满太古秘辛的纹路，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直接抹除。
一块块微光区域，像断电的屏幕，自外向内飞快熄灭。
没有震耳轰鸣，只有一片抽空一切的嗤响。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粗暴擦掉了这片空间。
下一秒。
彻骨失重席卷全身。
算不上坠落。
更像被混沌深处伸出的巨手攥紧，狠狠掷向深渊。
吸力不再是缓慢拉扯，而是化作奔腾的洪流，从下往上冲刷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
耳边灌满光流撕裂的尖啸，能量乱流刮擦防护罩，滋滋作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视野彻底癫狂。
破碎的光屑，扭曲的阴影残影，被拉成细丝的阴阳本源……所有一切拧成旋转的斑斓彩带，争先恐后，朝着渊底那一点幽暗倾泻。
“唔！”
月瑶一声闷哼，银发在狂暴乱流里疯狂飞舞。
十指迸出刺目银辉。
往日纤细的空间银线，此刻延展成一片流光盈盈的半透明薄膜。
薄膜急速膨胀、收拢，把五人牢牢裹在里面，凝成一枚微微自转的空间气泡。
气泡刚成型，外壁便响起濒临崩解的呻吟。
外面狂暴的能量撞上来，在膜壁留下灼热的轨迹，阴影碎片撞击处，一圈圈涟漪不停荡漾。
自转抵消了大部分疯狂旋转的惯性。
可直指涡心的下坠趋势，分毫未减。
气泡之内，勉强稳住了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那股向下拖拽的巨力，每个人都能清晰感知。
“铛！铛铛！”
灵汐稳住踉跄的身形，赤瞳燃着战意。
长刀挥出一道道耀眼金弧。
几团被吸力裹挟、狠狠撞向气泡的阴影残骸，撞上刀芒，如同破布遇上高速绞轮，被撕得更碎，随即被外面汹涌的光流卷走。
颠簸翻滚之中，她居然扯出一抹略显扭曲的笑：
“好家伙，这免费班车，颠得快要散架咯！”
清微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深泉。
她不再铺开大范围的天书结界。
灵光收敛，化作数缕纤细却韧性十足的乳白色光丝，一一连在每个人身上。
光丝托举身形，缓冲冲击，竭力稳住气泡内部的平衡。
细密的汗珠爬满她的额头。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做精微操控，每一秒都在疯狂透支神魂。
林渊一手攥紧【虚空界盘·残片】。
神器残片银光灼人，烫得掌心微微发麻。
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夜璃的手臂，生怕一个脱手，她就会被乱流卷走。
夜璃的状态，异常凶险。
腕间蛰伏许久的暗金丝线彻底苏醒。
光芒暴涨，竟破皮而出，探出数寸长短，在空中缓缓扭动、舒展，编织成一座立体尖锐的探测锥。
锥尖坚定不移，直指下方漩涡核心。
奇妙的一幕随之出现。
周遭横冲直撞的狂暴能量，无论莹白的本源光流，还是阴冷的阴影残丝，一旦靠近暗金探测锥，就会被无形力场轻轻偏折、推开。
它自带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微小领域。
“它在指引方向。”
夜璃的声音在气泡里回荡，暗种力量剧烈翻涌，音色带上一丝奇异的金属颤音，却字字清晰，
“深渊底下……有它极度渴求的东西。说不定，那就是暗种的源头。”
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暗种生出一股疯狂的本能，想要挣脱一切束缚，主动投向渊底。
她拼尽全部意志，死死压制着那股冲动。
就在同一瞬间。
林渊掌心里的界盘猛地震颤。
共鸣之强烈，前所未有。
不再是预警，不再是焦急的牵引。
是同类重逢般，欢欣雀跃的共振。
银灰光芒吞吐不定，它指向的方位，和夜璃腕间暗金探测锥的方向，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一件来自太古空间文明的神器残片。
一缕来历诡异、人人忌惮的暗种。
两条完全不同的线索，在这片毁灭的深渊里，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是巧合？
还是当年毁灭节点的存在，布下的一个跨越万古的双重陷阱？
亦或是——绝境里唯一通往真相的缝隙？
逆流逃离？
月瑶的空间气泡已经哀鸣不止。
外壁爬满蛛网一般细密的银色裂痕，空间结构正在飞速崩解。
她银眸里的光华飞速损耗，每一次呼吸，气泡便黯淡一分。
灵汐刀再快，斩得碎阴影残骸，斩不断吞噬整个空间的漩涡。
清微的防护光丝，如同狂风里飘摇的烛火。
以众人眼下的状态，逆着这股足以吞灭星辰的吸力向上突围，无异于螳臂当车。
气泡破碎就是结局，所有人会被能量乱流撕成飞灰，连神魂都未必能保全。
那如果顺势下沉？
底下是万古能量与怨念的坟场，是吉凶难料的黑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界盘的呼唤那么真切，暗种的渴望那么强烈。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一道窄门。
林渊心念飞转的刹那。
漩涡吸力毫无征兆，再度暴涨！
嗡——！！！
空间气泡发出一声凄厉尖啸。
那不是能量摩擦，是空间本身在哀鸣。
裂痕飞速拓宽加深，银白壁障薄得近乎透明，外面斑驳眩晕的光海湍流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碎裂。
月瑶猛地喷出一口银血。
血珠浮在虚空，转瞬就被气泡内壁吸收。
林渊的目光飞快扫过同伴。
月瑶嘴角染血，眼神依旧锋利，已经做好了燃尽力量的最后准备。
灵汐长刀斜垂，赤瞳里战意熊熊，就算毁灭在即，她也会挥出最后一刀。
清微死死维系灵力光丝，气息紊乱，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夜璃浑身微微颤抖，一边承受暗种的蛊惑，一边坚守自我，被林渊攥住的那只手臂，却传来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没时间反复权衡了。
机会就像光海里一闪而逝的碎片，错过了，就再也不会出现。
林渊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界盘剧烈震动，几乎要挣脱掌心，朝着渊底飞去。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狂暴本源与阴冷煞气的空气，声音压过外界所有轰鸣，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
“月瑶！放弃抵抗吸力！调转气泡——对准黑洞中心！”
灵汐瞳孔一缩。
清微眸色微凝。
夜璃猛地抬眼望向林渊。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犹豫的余地。
“我们，下去。”
话音落下，月瑶立刻行动。
她仿佛一直在等这一道指令。
双手虚虚环抱。
濒临瓦解的气泡没有继续黯淡，银光先向内猛然一缩，随即轰然扩张。
这一次扩张，不是加固防御。
是改变形态，调转航向。
气泡后半段的空间结构被她重塑，如同活塞，喷涌出一股定向推力。
气泡前端的壁障刻意拉伸、变薄，直直对准下方那旋转不息的幽暗空洞。
噗——
一声奇异的闷响。
像是冲破了一层无形隔膜。
下一刻。
它不再被动被吸力拖拽下坠。
化作一枚拖着长长银色尾迹的空间炮弹，主动、决然，朝着吞噬万物的黑暗深渊疾射而去。
速度陡然飙升。
强烈的前冲感，取代了之前的失重。
周遭景物彻底模糊，光流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色带。
下方那片能够吸纳所有光线的幽暗，飞速放大。
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
林渊视野边缘，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异象。
黑洞的边缘，并非光滑一片。
浮沉着一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旋动图腾。
由亿万点明灭不定的微光与暗纹编织而成。
图腾核心的纹路，竟和界盘表面磨损的古老刻痕、和夜璃腕间伸出来的暗金丝线的排布，惊人相似。
同源，同构。
只是体量之别，犹如萤火之于皓月。
异象一闪，随即被无边黑暗吞没。
空间气泡带着一行人的孤注一掷，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消散前，最后传来的，是壁障崩裂前冰凉坚实的震颤，还有一声仿佛震动了万古深渊的，剧烈震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