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骨道。
船体持续摩擦两侧嶙峋骨壁。
咯吱刺耳,声声啃噬人心。
身后洞窟,仍是修罗战场。
骨鲸魂吼、飞舟术爆、骸骨崩塌的轰鸣,隔着层层骨架与浑浊海水沉沉传来。
震得船板簌簌落满陈年垢屑。
嬴政转身,再不回望。
心口残余刺痛未消,玄鉴祖玉脉动微凉过载。
方才祸水东引,险中求胜,代价极重。
追兵、守卫,无论谁赢谁败,迟早都会顺着骨道痕迹追来。
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满是死亡腥腐的冷空气,压下杂念,只剩绝对冷静。
“尉缭。”
“查船身、查人手、查伤势。”
“遵命。”
尉缭强压身体酸软,即刻行动。
灵识铺展,细密扫过龙骨、船肋、舵机、帆索每一处结构。
指尖触摸船板暗伤,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片刻回禀,语气凝重:
“主上,船身重创。”
“左舷水线三处细纹崩裂,最深近乎通透,仅靠硬木海藻临时封堵。此地水压极寒极大,裂痕随时会炸。”
“尾舵轴松动错位,船底淤积碎骨淤泥,拖累航速。”
嬴政颔首,目光落回掌舵的老水手。
幽蓝暗光下,老人脸色惨白如泥。
冷汗纵横爬过沟壑皱纹。
右手死扣舵轮,左手死死捂住左腰。
暗色布衣,已被暗红血水浸透一片。
“受伤了?”
老水手浑身一颤,仓促想藏,终究忍住,勉强扯出笑意:
“无妨,陛下。船板崩裂木刺扎的,皮肉小伤,不碍事。”
气息虚浮发飘,视线却死死钉住前方幽暗水道,不敢分神分毫。
尉缭上前,不由分说扯开衣料。
寸许长的撕裂伤口狰狞外露,木刺骨渣嵌在肉里。
更诡异的是,渗出的血水中缠着缕缕淡绿荧光。
周遭皮肉发青发硬,透着深海独有的阴毒死气。
“怨煞入体。”
尉缭快速撕衣包扎,眉头紧锁,
“此地海水含万古阴毒,不及时处置,伤势必会溃烂恶化。”
老水手刚想摇头硬撑,一阵眩晕骤然袭来。
身形晃了晃,只能借力压在舵轮上稳住重心。
他倒吸凉气,嗓音更低,带着急促提醒:
“陛下……看前路。”
嬴政抬眸。
骨道尽头,出现一处双岔水口。
形如巨兽撑开的骨盆,空旷开阔,两路分流。
左右景象,天差地别。
左路水道。
水流平缓顺畅,幽蓝澄澈,磷光水母悠悠浮沉。
笔直延伸,清亮干净,像一条毫无凶险的通天生路。
右路水道。
水体浑浊浓稠,混着暗红黑褐,宛如凝固陈年血污。
腥腐、铁锈、尸骸淤积的恶气扑面而来,呛人翻胃。
水纹滞涩,旋涡缓转,死气沉沉,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绝地荒坟。
老水手凝望着两路岔口,沉声研判:
“左路水清路顺,看着是生。”
“可归墟无善地。太过干净,太过规整,反倒诡异。”
“像是仙神刻意留的监察通道,干干净净,任人入局,任人拿捏。”
他抬眼,望向那片浑浊死水,眼神笃定:
“右路是旧埋骨渊。”
“远古战死海兽、沉船残骸尽数弃于此地。积怨万年,煞气滔天,连深海凶物都避之不及。”
“最脏,最旧,最被遗忘。”
“也最贴合碎片牵引的本源气息。”
话音落。
嬴政怀中玄鉴祖玉,骤然异变。
不再是冰冷警示。
是温热脉动,轻轻震颤,带着强烈共鸣与指向。
神魂沉入祖玉天机界面。
左路水道,光点繁盛鲜亮。
繁花似锦的表象下,密密麻麻布满尖锐刺状符文,监察、锁捕、陷阱层层嵌套,杀机暗藏。
右路水道,整片灰黑死寂。
沉沉墨色最深处,一点淡金萤火顽强明灭。
微弱,纯粹。
与人皇人道、与祖玉本源,同根同源。
那是真正的路。
绝境深处,藏真相。
身后远处,战场轰鸣陡然暴涨一瞬,又快速沉寂。
厮杀未止,留给他们的时间极少。
嬴政抬眼,目光穿透前路浓稠污暗的死水。
“水老三。”
“在!”
“右舵。”
他字字铿锵,决绝落地,
“人道从无现成坦途。”
“弃伪生,入死地。进埋骨渊。”
“遵令!”
老水手心神一振,伤口剧痛仿佛被意志压下。
咬牙扳动舵轮,船头稳稳调转,直指腥腐浊水。
“尉缭。”
“全力抢修船身。堵裂痕,固舵轴,能用的材料尽数用上。不求久航,只求撑过这段绝地。”
“明白!”
尉缭即刻调度,全员动手修补船身暗伤。
离弦号微微震颤。
像自知奔赴绝境,却依旧破浪向前。
船头破开粘稠死水,驶入右路埋骨渊水道。
入渊一刻,天地骤变。
光线被浓重煞气彻底吞噬,四下愈发幽暗。
海水阻力暴增,浪流滞涩黏腻。
腥腐恶臭翻涌滔天,充斥整片船舱,令人作呕。
万籁俱寂。
只剩船体碾开死水的哗哗水声,以及船板承压的咯吱呻吟。
像彻底隔绝了世间生机,坠入万古坟域。
小船在沉暗死水中艰难穿行。
一路掠过无数变形腐朽的残骸暗影。
一炷香后。
船头警戒的尉缭骤然低喝:
“主上,前方阻路!”
嬴政跨步上前。
水道正中,淤泥翻卷,碎骨堆叠。
一截数人合抱的青黑巨柱斜插其间,横断大半水路。
柱身刻满古老云雷图腾,岁月侵蚀,纹路大半模糊。
断裂口参差不齐,带着诡异熔撕痕迹。
绝非自然损毁。
是被无上伟力硬生生崩断、熔裂。
巨柱周遭水温骤降,刺骨寒意穿透船板,浸得人通体发寒。
怀中玄鉴祖玉温热骤停,转为急促不安的警示脉动。
凶兆骤显。
老水手紧盯柱身残纹,嗓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这纹路……这镇压气韵……”
“是远古镇海眼、固地脉的镇渊神柱!”
“这般通天镇物,竟会断在这埋骨渊深处?”
嬴政不语。
眸光锐利如隼,死死锁着断柱每一寸肌理。
尉缭凝神聚起一缕灵识细丝,谨慎探向古老图腾。
就在灵识触碰到柱身最完整的那片云纹刹那——
他面色,瞬间煞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