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手浑身剧震。
嬴政那句带着玩味的冷峭,比深海寒冰更刺骨。
刺骨的寒意瞬间冲散骨鲸逼近的恐惧,他猛地回神,十指死死攥紧舵轮,指节绷出惨白。
“热闹……”
尉缭低喃一声,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苦笑。
目光如隼,两分紧盯前方压来的黑暗,三分扫过身后收窄的骨缝微光。
下一秒,异变陡生。
嬴政怀中的玄鉴祖玉,警示脉动骤然剧变。
不再是前方巨兽碾压而来的沉重力压,是尖锐、急促、细密如针的神魂刺痛。
危机溯源——身后!
同一瞬,船尾舵面那道隐形的灰色螺旋烙印,微微震颤。
一缕极淡、却清晰无比的敌意涟漪,悄然散开,带着精准锁定的追踪气息。
“主上!”
尉缭面色煞白,声调彻底变调。
“是追兵!那艘飞舟没被甩开!循着舵上的印记穿透乱局,追进来了!速度极快!”
前有死堵,后有追兵。
狭窄骨缝,成了封死一切退路的绝地牢笼。
前方骨骼碾磨的巨响,步步迫近。
海水震荡化作实质冲击波,一遍遍拍打船体,离弦号持续发出濒临崩解的咯吱哀鸣。
黑暗深处,两点幽蓝鬼火骤然亮起,越燃越盛。
冰冷、死寂、毫无生机。
是骨鲸守卫的眼窝魂火。
吞噬万物的恶意,瞬间铺满整条通道。
后方,破空锐啸穿破幽暗。
澎湃精纯的法力波动碾压而来。
一艘青色飞舟化作流星,撕裂浑浊海水,悍然冲进骨缝隘口。
强横神念如无形铁索,死死钉住离弦号微弱的生息,锁死,不放。
双重绝境,窒息压顶。
水老三的手掌开始颤抖,沉重舵轮在掌心微微滑脱。
生死关头,尉缭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冷静、近乎疯狂的算计锋芒。
他语速爆快,字字铿锵,砸在轰鸣的震荡之中:
“主上!骨鲸灵智混沌,只诛一切异动!飞舟追兵目标明确,法力精纯,与此地死寂格格不入!”
“二者皆是敌!一旦相遇,必起厮杀!”
嬴政瞳孔骤缩,瞬息洞悉全盘死局里藏着的唯一生机。
借守卫之威,斩天外追兵。
借追兵之力,耗归墟守卫。
两相互搏,坐收渔利。
最险的绝境,便是最毒的棋局。
“水老三!停船!”
嬴政冷喝出声,锋芒凛冽,斩断所有迟疑。
目光电扫周遭地形。
这段骨缝通道恰好微微拓宽,形成一处小型洞窟。
除却主入通道,侧壁嵌着四道狭窄幽深的侧缝,隐在巨骨阴影里,幽暗难辨,不知通途。
绝佳伏击、脱身节点。
“就地停驻!”
水老三咬牙回扳舵轮,猛扯制动索。
离弦号剧烈震颤,船头犁开幽蓝海水,稳稳定格。
不远之处,正是那两团幽幽燃烧的骨鲸魂火。
船尾正对来时追兵通道,彻底摆出腹背受敌的姿态。
船身一稳,双重压迫轰然落顶。
前方,骨鲸全貌彻底显露。
万千巨型骸骨杂乱拼接,铸就通天彻地的庞大躯壳。
完整的鲸骨头颅悬空,眼窝幽蓝火焰沉沉晃动,漠然凝视着渺小的离弦号。
它视这艘闯入禁地的小船,为突兀异物。
巨大下颌无声开合,神魂层面的低沉咆哮震荡四野。
死寂力场排开海水,在周遭荡开一圈圈真空涟漪,杀机森然。
后方,青色飞舟已然冲入洞窟。
船身带起凛冽法力狂风,数道挺拔人影立在舟头,神光吞吐,神念锁死全场。
千钧一发,嬴政出手。
他未动祖玉,反手攥紧怀中古剑碎片。
碎片黯淡无光,边缘锋锐刺骨。
他不顾神魂损耗,倾尽残存人道之力,疯狂灌注碎片。
不隐匿,不收敛——彻底点燃!
嗡——!
无声剑鸣炸响神魂天地。
一缕极致凝练的淡金色剑光,自碎片迸发。
微弱,却古老、高贵、霸道。
是人道初开、万灵俯首的,人皇正统气息。
亮如黑夜明火,转瞬即逝。
嬴政振臂一掷。
金色流光脱掌而出,精准射向身后通道深处,骸骨交错形成的海水涡流之中。
“追兵贪人皇遗泽,必追金光!”
“骨鲸恶异动气息,必恨皇道威压!”
嬴政语速如惊雷,步步落子。
“尉缭,备左数第三条侧缝!最窄、最隐蔽那条!”
“水老三,随时待命,伺机突围!”
话音落地,战局引爆。
涡流之中,人皇金光灼灼闪耀,在幽暗深海里醒目至极。
后方飞舟之上,修士眸光骤亮,急切厉喝炸开:“人皇遗泽!就在前方!”
所有神念、所有锁定,瞬间偏移离弦号,死死钉住那缕金色光源。
与此同时,前方骨鲸巨躯猛震。
精纯刺眼的天外法力、霸道凛然的人皇气息,双重异动同时闯入它的领地。
混沌灵智瞬间被激怒。
根植神魂、对仙神桎梏的憎恨,对人皇道统的本能忌惮,彻底压倒对小船的关注。
吼——!
无声魂吼化作滔天冲击波!
庞大骨鲸巨躯骤然横冲,放弃近在咫尺的离弦号,裹挟万古死寂与怨煞洪流,直冲飞舟、直冲金色涡流!
巨骨摩擦山崩地裂,整条洞窟剧烈摇晃,碎石骨屑纷飞如雨。
飞舟修士猝不及防,满脸惊怒,厉声嘶吼:“结阵御敌!”
晚了。
骨鲸肋骨拼接的巨爪,缠满幽蓝魂火与沉沉死气,跨越空间,当头碾压飞舟!
同时,巨口喷射幽蓝怨煞光束,精准轰向涡流中浮沉的人皇金光!
青色剑光、赤色法火、金色符文结界,瞬间冲天亮起。
天外修士神通尽出,硬撼归墟守卫的致死攻势!
轰隆——!!!
法术与骨力轰然对撞。
能量乱流肆虐成海啸,横扫整片洞窟。
巨骨炸裂,海水蒸腾,幽蓝光屑漫天飞溅。
两股至强杀机,彻底缠斗在一起,杀得天翻地覆。
就是此刻!
“走!”
嬴政低吼破局。
水老三双目赤红,倾尽毕生掌舵本事,猛打舵轮。
离弦号如滑溜游鱼,借着乱流掩护,侧身掠开。
擦着凸起的巨型肋骨,毫厘之差,猛地扎入左侧第三条幽暗窄缝!
船体擦骨而过,木屑纷飞,惊险到极致。
就在船尾彻底没入侧缝的刹那。
一股狂暴绝伦的能量冲击,轰然砸在方才停船的海面。
方才的洞窟水域,瞬间被搅成混沌沸腾的修罗泥潭。
转入侧缝,天地骤暗。
只剩船体持续颠簸、骨骼挤压的沉闷声响。
身后,天崩地裂的交战轰鸣、法术爆裂巨响、修士怒喝、骨鲸咆哮,层层叠加,滚滚追来。
末日般的交响,久久不散。
离弦号在狭窄骨缝中磕磕绊绊,随时可能解体。
水老三死死钉住舵轮,紧盯无尽黑暗,不敢有分毫松懈。
尉缭扶着船壁大口喘息,面色惨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船头,嬴政卓立不动。
一手轻按震颤不休的玄鉴祖玉,感知着周遭翻涌的复杂气息。
一手拂过左肩。
古剑碎片的人皇气息联结彻底断绝,可深埋暗处的牵引感,却愈发清晰、愈发迫切。
他不曾回头。
身后是两强厮杀的残局,与他再无干系。
指尖拭去嘴角新渗的血丝,腥甜入喉,眸光愈冷。
冰冷弧度,缓缓攀上唇角。
“继续深入。”
颠簸乱世之中,他的声音依旧沉稳笃定,不容置疑。
“循着碎片指引。”
“归墟的热闹,才刚刚开场。”
“飞舟与骨鲸,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一死一残。”
他抬眼,穿透前路漆黑无尽的骨海深渊。
字字沉冷,藏着人皇胸藏山河的城府与杀伐。
“而我们,”
“去收这场,拖欠万古的人皇旧债。”